第十章 三韩的使者们
辰王城头飘扬的玄鸟旗,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燕军主力在乌覃的率领下,秩序井然地开进这座半岛南部最繁华的城池。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与混乱,只有一种茫然的静默,以及隐藏在静默之下,对新主人的揣测与不安。
姬喜并未急于进入辰王宫,他选择在城外原燕军大营升帐理事。这是一种姿态,既展示权威,也暂时避免刺激辰国旧贵族的神经。接收城防、清点府库、安抚民众等具体事务,自有乌覃、尉缭等人按部就班地进行。
而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投向了南方。
辰国不战而降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彻底炸响在三韩之地的上空。原本还在争吵、观望、盘算的马韩、辰韩、弁韩,瞬间被推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悬崖边缘。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距离辰国最近,且内部压力最大的马韩。
就在燕军进驻辰王城的第五日,一队打着马韩“辰王”旗帜的使团,战战兢兢地渡过了边境,来到了燕军大营外。使团规模不小,携带了大量当地特产作为礼物,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马韩大族长老,以及那位曾向马韩辰王提议“结盟自保”的齐地流士,名为田方。
“外邦小臣,奉我家族长及共主之命,特来拜见上国大王,恭贺上国平定辰国,声威远播。”长老匍匐在地,言辞谦卑,带着浓重口音的燕语有些生涩。田方则在一旁垂首侍立,眼神却悄悄打量着中军大帐的布局与守卫,心中暗自凛然于燕军军容之盛。
姬喜端坐帐中,受了他们的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使远来辛苦。马韩辰王有心了。寡人东来,非为杀戮,乃是为平息纷争,播撒王化,使半岛之地,共享太平。未知马韩于今后,有何打算?”
那长老不敢抬头,连声道:“上国大王天威,我马韩上下无不钦服。我王愿效仿辰国旧例,举族内附,永为上国藩篱,岁岁朝贡,不敢有违!”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表达了归顺之意,显然北方的战鼓声和南方的舰队阴影,已让马韩统治层吓破了胆。
田方此时适时补充,语气更加文雅,带着士人的条理:“大王明鉴,我马韩诚意归附,只求大王能体恤我地风俗,允我王族保留祭祀之权,各部首领仍能治理本部,一如北疆盟旗之制。我马韩愿为前驱,助大王安抚辰韩、弁韩,使半岛早日一统,共沐王化。”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归顺,又试探性地提出了自治的要求,还主动揽下了协助平定辰韩、弁韩的任务,与老辰王的心思如出一辙。
姬喜心中明了,却不点破,只是淡淡道:“马韩若能诚心归附,寡人自当一视同仁,盟旗制度,便是为此而设。具体细则,可与尉缭先生详谈。”他挥了挥手,示意尉缭接手后续的谈判。
马韩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下后,姬喜对帐中的李骁、乌覃等人笑道:“看来,这马韩是吓破了胆,想抢个投诚首功。”
李骁道:“马韩势大,其率先归附,对辰韩、弁韩震慑不小。然其内部亦非铁板,我朝需谨防其借我之名,行兼并他部之实。”
“无妨,”姬喜目光深邃,“让他们去争,去斗。唯有他们需要依靠我们,这盟旗才能真正束缚住他们。”
果然,马韩使者抵达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数日后,辰韩和弁韩的使团,几乎是前后脚地赶到了燕军大营。
与马韩使团的谦卑惶恐不同,辰韩的使者带着几分山民的倔强与警惕。他们的礼物多是山货皮毛,不如马韩丰厚,言辞也更为直接。
“辰韩僻处山海,民风朴野,但知守土自卫。若上国不加兵锋,我辰韩愿尊上国为宗主,纳贡称臣,然……内部事务,还望上国勿要过多干预。”辰韩使者的话,透露着强烈的自治愿望,以及对燕国直接统治的抵触。
而弁韩的使者则显得更加圆滑。他们地处最南端,与倭人往来密切,带来的礼物中甚至有一些倭人的漆器。使者言辞恭敬,却语焉不详,既表示愿意归顺,又不断强调弁韩地瘠民贫,难以承担过多赋税劳役,同时隐隐暗示与倭人的关系,似乎想以此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三个使团,三种态度,将三韩内部的矛盾和各自的小算盘暴露无遗。
姬喜并未分别接见他们,而是在一个傍晚,于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设下一场简单的宴会,同时招待三韩使者。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但宴会的气氛却微妙而紧张。
姬喜坐于主位,乌覃、尉缭、李骁、燕不疑等重将分列左右。仆多则抱着他的弩,如同雕塑般立在阴影里,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位使者,让后者如坐针毡。
“半岛之地,纷争已久,寡人甚为惋惜。”姬喜举起酒杯,声音在夜色中传开,“今日,三韩使者齐聚于此,共商未来,此乃半岛之幸。寡人愿以此杯,祈愿兵戈永息,各族和睦。”
众人皆举杯共饮,但心思各异。
酒过三巡,姬喜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三韩使者,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重若山岳的压力:“寡人的条件,很简单。半岛之地,将尽设郡县,行盟旗之制。归附者,皆为吾民,受吾庇护,亦可保其宗庙,享其自治之权。抗拒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意味着什么。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使者们变幻不定的脸色。
李骁适时开口,接过话头:“诸位使者,我大燕并非要夺诸位之权,而是要建立秩序,消弭纷争。盟旗之内,各部可依俗而治,首领之位亦可世袭。然,律法、赋税、兵制,需统一于大燕郡守。各部青壮,需编练成军,听候调遣。此乃互利共赢之道,既可免刀兵之祸,亦可借大燕之力,开发山林,互通有无。”
他看向马韩使者:“马韩率先来归,其诚可嘉,王上必有厚赐。”
又看向辰韩使者:“辰韩勇士之名,我亦有所闻。纳入盟旗,辰韩勇士便可随我大燕铁骑,建功立业,扬名域外,岂不远胜于困守山林?”
最后看向弁韩使者:“弁韩通海之利,未来大有可为。大燕水师雄健,可助弁韩开拓海路,其利,又岂是区区贡赋可比?”
李骁的话语,既有胡萝卜,也有大棒,更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的未来图景。他精准地抓住了各部不同的诉求和弱点,逐一剖析。
宴会的气氛,在无声的博弈中持续。三韩使者彼此交换着眼神,有警惕,有算计,也有动摇。
最终,姬喜站起身,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宴会。
“寡人给你们十日时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通牒般的意味,“十日内,返回禀明尔主。是战是和,是存是亡,在于尔等一念。十日后,寡人将移驾辰王城,届时,希望看到尔等的最终答复。”
他没有要求立刻答复,给予了他们权衡与内部斗争的时间,但这十日之期,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三韩使者怀着复杂的心情,连夜离开了燕军大营,匆匆南返。他们知道,决定三韩未来命运的时刻,就在这短短的十日之内。而燕军大营,依旧如同匍匐的巨兽,在辰国边境,静静地等待着南方的回音。半岛统一的最后一步,已然迈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