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潜渡迪亚拉
天元十一年，六月十六至六月十九。
迪亚拉河东岸，燕军主力大营。
连绵的营寨沿着地势较高的缓坡展开，背倚几处矮丘，面临逐渐开阔的平原。营垒修筑得极为严整，壕沟、栅栏、望楼、拒马一应俱全，显示出蒙擎一贯的严谨作风。白日里，营中喧嚣而不失秩序：工匠区叮当作响，加紧赶制云梯、盾车和更多的渡河皮筏；操练场上，士兵们演练着阵型转换和涉水攻击；斥候马匹频繁进出，带来对岸敌军调动的消息。
蒙擎与姬朔的中军大帐位于营地中央偏后。帐内，巨大的沙盘已然更新，迪亚拉河两岸地形、已知敌军据点被细致标注。每日晨昏，必有军议。
六月十六晨议后，蒙擎做出了进一步部署。
“田二郎。”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八千骑，并调拨三千弩兵、两千辅兵，携带部分渡河器械，大张旗鼓向北移动，进抵‘苏萨渡’下游三十里处的‘芦苇滩’。多树旗帜，广布疑兵，白日伐木造筏，夜间多点火把，务必做出我军欲在此处开辟第二渡场、南北夹击‘苏萨渡’的态势。”
田二郎领命：“遵令！末将定让对岸的安息守军，寝食难安！”
“达赤。”
“末将在！”
“你部吐蕃及羌胡骑兵，分作数股，沿河岸游弋。凡遇敌军小队斥候或试图破坏我水源之敌，务必歼灭或驱逐。同时，掩护我斥候详细勘察‘苏萨渡’正面敌军防御细节，尤其是弩炮位置、营寨薄弱处。”
“是！”
正面佯攻的声势被刻意营造得极大。田二郎部北上后，营地连绵，人喊马嘶，伐木之声昼夜不息，河面上甚至出现了数十艘匆忙扎制的木筏进行试探性划行，引来对岸安息守军一阵紧张的箭雨和投石。达赤的游骑则像幽灵般沿着河岸出没，与安息斥候爆发了数十次小规模接触战，互有损伤，但牢牢掌控了东岸一定范围内的主动权。
中军主力则继续稳扎营盘，每日操练，并派出工兵，在距离“苏萨渡”正面约五里的一处河湾后，秘密挖掘通向河岸的交通壕，并堆积土石，似乎为大规模步兵突击和器械靠近做准备。
安息守军，主要是由阿尔达班亲信将领统率的王室军团，明显被燕军这番举动所迷惑，防御重心集中在“苏萨渡”及其南北延伸段。烽火日夜传递消息，对岸营寨加固的动静清晰可闻，援军旗帜也时有出现。双方隔河对峙，气氛紧绷如弦。
然而，这一切喧嚣与对峙，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招——乌尔衮那支悄然南下的奇兵。
六月十七，夜，迪亚拉河中游，“沙洲区”以东三十里，一处干涸的古河道内。
乌尔衮的两万八千精锐，如同潜伏的狼群，静静蛰伏在此已近一日。
此处地形隐蔽，两岸是高耸的土崖，河道内灌木丛生，足以隐藏大队人马。队伍严格按照命令，人衔枚，马裹蹄，严禁烟火。士兵们就着皮囊里的清水，默默啃食着硬邦邦的肉干和炒面。
乌尔衮与几名核心将领、向导，蹲在河道阴影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研究着一张画在羊皮上的更精细的渡河点草图。这是先前泅渡侦察的勇士，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炭笔，冒死绘制带回的。
“将军，就是这里。”向导是个归附的安息边境猎人，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他指着草图上一处，“主河道在此分作三股，中间两个大沙洲，水浅流缓。安息人在西岸那个高地上有个小寨，约莫千人，主要是监视。南边十里外，是那个南境贵族‘米特拉达特’的营寨，据俘虏说，他麾下有五六千人，但军械不全，士气不振。”
“米特拉达特……”乌尔衮重复着这个名字，“藤原长史的情报提到，此人对阿尔达班强行征调其私兵、又克扣补给颇为不满，与王庭将领多有龃龉。”
“正是。”副将低声道，“或许可加以利用？”
乌尔衮目光闪烁：“先渡河，站稳脚跟再说。传令：子时初刻，第一梯队出发。按预定方案，三支突击队，每队三百善水勇士，携带绳索、铁钩，先行泅渡，抢占中间两个大沙洲，建立立足点，并设法向西岸渗透，清除可能存在的暗哨。”
“第二梯队，两千人，携带皮筏和简易浮桥组件，紧随其后。一旦沙洲巩固，立即架设通往西岸的浮桥！其余各部，做好随时渡河强攻准备！”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子时将至，漆黑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银河斜挂。河风吹过，带着湿润的凉意，也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第一批三百名精心挑选的燕军勇士，脱下沉重的外甲，只着贴身水靠，口衔短刃，背负绳索等物，如同水獭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微凉的河水中，向着黑暗中的沙洲轮廓奋力游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岸上的乌尔衮和将士们屏息凝神，只有河水潺潺和虫鸣啾啾。
约莫半个时辰后，对岸沙洲方向，传来了几声短促而轻微的夜枭鸣叫——这是事先约定的成功信号！
乌尔衮拳头一握，低喝：“第二梯队，上！”
两千名士兵迅速行动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数百个牛皮气囊充气，绑扎在木架下，制成简易皮筏。更多的士兵扛起用绳索和木板连接的浮桥组件，缓缓推入水中。行动依然迅速而安静，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皮筏和浮桥组件在河面上连接、延伸。对岸沙洲上，先期抵达的突击队已清理了零星哨兵，并拉起了数道横跨水面的引导绳索。
就在浮桥即将架设到西岸浅滩时，异变突生！
西岸高地上那座安息小寨，忽然亮起了火光，紧接着警锣声刺耳地响起！
“被发现了！”副将低呼。
“加速架桥！弩手上前，压制寨墙！”乌尔衮反应极快，声音冷静，“吹号，命令沙洲上的弟兄，强攻那个小寨！绝不能让他们破坏浮桥或发出更多警报！”
“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在河面上响起，不再是隐蔽的暗号，而是进攻的宣告！
沙洲上的燕军突击队立刻暴起，凭借夜色和芦苇丛的掩护，向高地小寨发起了猛攻。西岸浅滩处，正在架设浮桥的士兵们冒着寨墙上射下的零星箭矢，吼叫着加快速度。后续梯队中，大批弩手冲上前，依托皮筏和沙洲，向寨墙倾泻箭雨。
小寨中的安息守军显然没想到燕军会从这个方向、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仓促应战。寨墙不高，守军数量也有限，在燕军悍不畏死的突击和精准的弩箭压制下，很快陷入混乱。
“浮桥通了！”前方传来兴奋的呼喊。
一条由皮筏和木板临时拼凑的浮桥，终于在激烈的交锋中，连接上了西岸浅滩！
“跟我上！”乌尔衮一跃而起，翻身上马，长刀出鞘，“第一骑兵营，过桥！直冲敌寨！”
早已等候多时的精锐骑兵，催动战马，沿着还有些摇晃的浮桥，轰然冲向西岸！马蹄踏碎河水，溅起漫天水花，喊杀声震动了黎明前的夜空。
骑兵的加入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摇摇欲坠的小寨寨门被轰然撞开，燕军铁骑涌入，火光与刀光交织，抵抗迅速瓦解。不到两刻钟，这座监视哨寨便被攻占，百余守军非死即降。
天色微明。乌尔衮站在尚有余烬的寨墙上，浑身湿透，血迹斑斑，但眼神锐利如初。身后，大燕的旗帜已经插上寨楼。河面上，更多的浮桥正在加紧架设，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渡河。
“将军，抓到一个活的百夫长。”亲兵押上来一个惊恐的安息军官。
乌尔衮用学来的简单波斯语，夹杂着手势，厉声审问。很快，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此地失守的消息，已有快马向南边十里外的米特拉达特营寨和更远处的王庭防线报信。米特拉达特部得知消息后，很可能不会立刻全力来攻，反而可能观望甚至……
乌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叫来通译和两名机灵的降卒。
“你们几个，带上我的亲笔信，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缴获的、代表王室督军的小旗，“去找米特拉达特。告诉他，燕军主力已在此渡河，大势难挡。但我乌尔衮敬他是地方豪杰，不愿赶尽杀绝。若他识时务，按兵不动，或提供些许方便，我保他部众安全，战后其家族领地财产亦可商议。若执意与王庭陪葬……昨夜这小寨，便是榜样！”
“再告诉那些俘虏和附近可能逃散的安息兵，”乌尔衮补充道，声音传开，“凡放下武器者，不杀！凡指认王室督军或顽固将领者，有赏！凡带路或提供有价值情报者，重赏！”
攻心为上。乌尔衮深谙此道。
信使迅速派出。乌尔衮则毫不耽搁，一边巩固桥头堡，加宽浮桥，迎接更多主力过河；一边派出多支精锐小队，向西、南两个方向进行武力侦察，清扫周边，扩大控制区域，并做出随时可能向南攻击米特拉达特营寨或向西穿插的姿态。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随着燕军突然渡河成功，骤然压向了迪拉亚河防线的南段，也压向了那位本就心怀异志的安息南境贵族——米特拉达特。
而此时的“苏萨渡”正面，蒙擎在接到乌尔衮渡河成功的飞鸽传书后，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田二郎、达赤，加强袭扰力度！中军各部，向前推进至距河三里处，震天砲试射，床弩前置！要让对岸的阿尔达班亲信确信，我军总攻在即，无力他顾！”
明火执仗的佯攻，与暗流汹涌的奇袭，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迪亚拉河防线，即将被撕开一道致命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