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誓师西进
天元十一年,六月初五。尼萨城西门外,巳时正。
晨光穿透两河流域东部初夏稀薄的云层,将巨大的校场照得一片明亮。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荒漠的干燥与远方隐约的水汽。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器、马匹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肃杀与期待。
校场之上,十二万大燕西征军主力,已然列阵完毕。
这是一支历经血火淬炼、如今休整补充后更显精悍的庞大军团。最前方是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皆披深色镶铁札甲,持长槊劲弩,盾牌如林。经过近一个月的休整,士兵们脸上长途奔袭的疲惫已被沉稳的战意取代,眼神锐利。他们是中军攻坚的主力,其中不少是参与过尼萨血战的老卒。
步兵方阵左右两翼,是骑兵集群。左侧以田二郎的瀛洲卫骑兵为核心,混编部分北疆轻骑,人马皆覆轻甲,鞍侧挂弓刀,马匹喷着响鼻,前蹄轻刨地面。右侧则是达赤统领的吐蕃及归附羌胡骑兵,衣着装扮更具异域色彩,多携短矛、套索,擅长山地与快速机动。骑兵们沉默地肃立,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后方,是墨衡格物院工匠与辅兵们精心维护、并新增打造的攻城器械阵地。数十架需数十人操作的“震天砲”(配重投石机)蒙着防雨的油布,粗大的抛杆直指天空;改良的云梯、折叠桥车、重型床弩排列整齐;还有十几辆形制奇特、覆盖厚重皮革的“冲车”,车头包铁,形如巨兽之颅。这些器械是大军攻克坚城的倚仗。
更后方,是辎重营连绵的车队与驮畜群,由夏侯婴统筹管理。粮车、水车、医药车、匠作车、箭矢器械车……秩序井然。沙橇车经过改良,轮毂更宽,适合多种地形。
全军阵前,一座三丈高的土垒誓师台巍然矗立。台前矗立着象征大燕皇权的玄鸟旗、征西元帅的“蒙”字帅旗、监军的“姬”字旌旗,以及各主要将领的认旗。旗帜在晨风中舒展,气势恢宏。
誓师台两侧,各有数排席位。左侧是军中将校代表,右侧则是以藤原清安为首的文吏、尼萨城归附的安息贵族头人代表,以及随军记录功过的史官。气氛庄重而肃穆。
辰时末,低沉的号角声自城中响起,绵长而威严。
“元帅、监军到——!”
传令兵的高喝声中,两骑当先自西门而出,缓步迈向誓师台。
左侧是征西大元帅蒙擎。他依旧一身乌金明光铠,外罩玄色大氅,腰间佩剑。一个月休整,并未消磨他眉宇间的铁血冷峻,反而更添沉淀后的威仪。他目光扫过下方无边军阵,如同鹰隼掠过自己的猎场。
右侧是四皇子、征西监军姬朔。他身着银鳞细甲,外披锦绣蟒纹战袍,头戴束发金冠。相比一年前刚出玉门关时的青涩,如今的他肤色微深,下颌线条更加清晰,眼眸明亮而沉静,仁厚中已然透出历经战火与政事磨砺出的果决气度。他与蒙擎并辔而行,姿态从容。
两人身后,是核心将领与亲卫。乌尔衮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与三日前率部按时抵达乙号营地汇合的前锋部队一同归来,此刻位列将校之首;源信铠甲擦得锃亮,神情坚毅,尼萨守备任务已妥善移交;田二郎、达赤等将领紧随其后;荆离率黑甲亲卫拱卫四周;淳于意着医官袍服,亦在文吏席中。
蒙擎与姬朔登台,面向全军。校场上十二万将士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天地为之一静,只剩下旗帜拂动与马匹偶尔的响鼻。
蒙擎向前一步,手按剑柄,声音以内力催发,清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大燕的将士们!”
“自天元十年秋出玉门关,至今已近十月!我们踏雪山,越荒漠,破雄关,克坚城!木鹿城下,有你们的血汗;骆驼泉边,有你们的足迹;尼萨血战,更有无数同袍以命相搏,方有今日我大军立足之地!”
他的声音冷峻如铁,却蕴含着灼热的力量:
“安息国祚将倾,其王阿尔达班困守巢穴泰西封,妄图借山河之险、残兵之众,阻我天兵!然,尼萨已破,其东部屏障尽失;乌尔衮将军深入其腹地,焚粮破军,敌胆已寒;罗马远隔重洋,援军无期!泰西封虽号称坚固,其民心士气,早已动摇!”
他拔出佩剑,剑锋斜指西方天际:
“今日,我十二万大军在此誓师西进!目标——安息国都泰西封!”
“此去,尚有千里征途,有荒漠险阻,有河流关隘,更有敌重兵防守!但本帅相信,历经血火、百战余生的你们,必能踏破一切艰难险阻!”
“军令已明:缓进急战!缓进,是为稳妥,保全兵力,蓄积锋芒;急战,是为决胜,一旦兵临泰西封,便要以雷霆之势,摧垮其城防,粉碎其抵抗!”
“凡我征西军将士,须严守军纪,令行禁止!同心戮力,奋勇当先!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待攻破泰西封之日,本帅与监军殿下,必当奏明陛下,为尔等请功封赏,光耀门楣,青史留名!”
“大燕——”
“万胜!”
最后一声,蒙擎声如雷霆,长剑高举!
“万胜!”
“万胜!”
“万胜!”
台下,自将领至士卒,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滚滚冲天,震得尼萨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兵刃高举如林,反射着耀眼日光。
声浪稍息,姬朔上前,与蒙擎并肩而立。他的声音不如蒙擎那般充满铁血杀伐之气,却自有一种沉稳仁厚、令人信服的力量:
“将士们!”
“蒙帅已明军略,本监军在此,另嘱数言。”
他目光缓缓扫过阵列,尤其在那些面带风霜的老卒、眼神坚毅的新兵脸上停留:
“西征以来,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能连战连捷。此非一人之功,乃全军上下,自元帅至士卒,自战兵至辅役,人人奋力之果!”
“我们远离故土,远征万里。所为何来?为陛下开疆拓土之志,为大燕万世之安,亦为我等自身之前程功业,家中父母妻儿之荣养期盼!”
“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军虽为征服而来,却非为屠戮而生。尼萨城中,凡放下武器、安分守己之民,我军并未滥杀,此仁德之心,不可或忘。西进途中,凡遇归顺部落、不抵抗之城镇,当依军律处置,不得肆意烧杀抢掠,此乃王师风范,亦是长久治安之基。然,若有冥顽抵抗、袭击我军者,必以雷霆击之,绝不容情!”
“后勤粮秣、医药救治,监军府与夏侯将军及诸文吏,必竭尽全力保障,不使前线将士有缺衣少食、伤重无医之苦!”
“望诸君牢记:你们身后,是尼萨大营,是木鹿、赫拉特,是万里归途,更是大燕!你们每前进一步,大燕的边疆便向西延伸一步!你们每攻克一城,大燕的威名便远播一分!”
“本监军与蒙帅,与诸位同在!荣辱与共,生死同舟!”
“此去泰西封,当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
“天佑大燕!”
姬朔言毕,亦拱手向全军致意。
“天佑大燕!监军千岁!”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许多士兵,尤其是来自北疆、亲眼见证这位年轻皇子一路成长的将士,眼中闪烁着更为炽热的光芒。
誓师礼成。
蒙擎与姬朔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蒙擎转身,向中军鼓号旗阵用力挥下手臂:
“传令!按既定序列——开拔!”
“咚——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轰然响起,震荡大地。
“呜——呜——呜呜——”
号角长鸣,苍凉悠远,直上云霄。
令旗舞动,各营传令兵纵马奔驰,高声传达命令。
最前沿的步兵方阵首先动了起来。长槊如林抬起,步伐整齐划一,踏起滚滚黄尘,向着西方官道进发。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军官口令声……混合成一股庞大而有序的洪流,开始缓缓向西涌动。
田二郎、达赤的骑兵两翼如展开的双翼,护卫着中军大队。乌尔衮率本部精锐及前锋营,作为全军前导,率先开拔,尘土扬起老高。
攻城器械在辅兵和驮马的牵引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缓缓移动。辎重营的车队紧随其后。
蒙擎与姬朔在亲卫簇拥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尼萨城墙,以及城头飘扬的大燕旗帜和正在执行守备任务的源信部士卒,随即拨转马头,汇入中军队伍。
誓师台渐渐被抛在身后,西方,是无尽的戈壁、隐约的山影,以及那条通往安息心脏——泰西封的漫长征途。
十二万大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色洪流,浩浩荡荡,离开了已扎根月余的尼萨大营,向着最终的决战之地,滚滚而去。
尼萨城头,源信按剑而立,目送大军远去,直至尘头消失在天际线。他转身,对副将沉声道:“紧闭四门,加强巡逻,城内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我们必须守住殿下和元帅的后路。”
“是!”
而在大军西进的同时,数匹快马也从尼萨不同方向悄然奔出,携带着加密文书,奔向木鹿、赫拉特,更有一骑以最高速度,向东穿越茫茫西域,直奔玉门关、长安方向而去。西征军最终篇章的序幕,已彻底拉开。泰西封的命运,罗马的抉择,两河流域的战火,都将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推进下,一步步揭晓答案。
大军西去,烟尘弥天。烈日当空,照耀着这支承载帝国野望与无数个人命运的军队,踏上通往荣耀或是毁灭的最终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