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出云密会

腊月二十七，出云大社。

细雨如丝，将古老神社的朱红鸟居洗刷得愈发深沉。缭绕的香烟与山间雾气混杂交织，让这片神域平添了几分莫测。大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数十张或苍老、或愤怒、或惶恐的面孔。倭国境内有头有脸的贵族家主、部落首领、大神官，几乎齐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与躁动交织的气息。

“诸位都看到了！燕人的真面目！”苏我氏少主猛地站起，挥舞着手中抄录的蒙擎三条命令，“登记造册？听候处置？这是要将我们连根拔起！十日之期？这是最后通牒！”

“那姬朔皇子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四海一家，转瞬之间，刀斧加身！”一个身材魁梧的虾夷酋长捶打着地板，怒吼道，“汉人狡诈，不可信！”

“不仅仅是刀斧，”一直沉默的富雄大祭司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他手中拿着的，是姬朔命人冒死送来的、关于《长治久安疏》核心内容的密信，“他们要改我们的姓，焚我们的史，绝我们的祀，灭我们的神。这是要亡我族类，绝我苗裔啊！”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亡族灭种，这比单纯的武力征服要可怕千百倍。殿内瞬间炸开，怒骂声、哭泣声、绝望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跟他们拼了！”

“对！拼个鱼死网破！”

“我们还有勇士！还有山川之险！”

就在群情激愤，即将失控之际，一个清朗而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诸位！且慢！”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姬朔仅带着荆离等寥寥数名护卫，冒着细雨，大步踏入神殿。他脱去了象征皇子的华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显得有几分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视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殿下？！”苏我少主又惊又怒，“你竟还敢来此？是来看我等如何被你燕国大将逼入绝境吗？”

“我是来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姬朔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地在喧闹的大殿中传开，“我知道诸位此刻的愤怒与绝望。那三条命令，我也刚刚知晓。我，姬朔，以姬姓皇族之名起誓，那绝非我愿，亦非我最初推行于瀛洲之道！”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人：“但我必须告诉诸位，蒙擎将军持陛下节钺而来，他所言，便是陛下意志的体现。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不是战死，便是在随后‘谋逆’的罪名下，被合法地清洗、族灭！”

“难道要我们引颈就戮吗？”虾夷酋长咆哮。

“不！”姬朔斩钉截铁，“我此来，是为诸位，也为这瀛洲百万生民，寻一条生路！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能保全性命、延续血脉、甚至在未来某日，能重新找回尊严的生路！”

富雄大祭司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殿下有何高见？”

“接受改制，但争取时间与空间！”姬朔快速说道，“登记造册，我去周旋，尽量保全诸位家族核心子弟性命与部分财产；推行汉姓，我可建议保留部分与神道、祖灵相关的名号，或允许在私下场合使用旧姓；推行汉学，诸位的子弟可率先入学，若能考取功名，入燕为官，他日或可在朝中为我瀛洲发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我少主和几位大贵族：“我知道，这等于放弃诸位世代尊荣与权柄。但请想一想，是抱着过去的权柄玉石俱焚，让家族血脉断绝，神社倾颓，还是暂且隐忍，留下种子，等待时机？我父皇年事已高，我…我向诸位保证，只要我姬朔一日尚在，必尽全力，减缓新政酷烈，护佑瀛洲生民，并寻求未来更温和的治理之道！”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是毫无意义的毁灭，还是屈辱但有可能存续的未来？

苏我少主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的家族长老们窃窃私语。虾夷酋长喘着粗气，似乎不为所动。富雄大祭司则闭上了眼睛，手中念珠捻动飞快。

就在这时，一名神社的低级神官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燕军！打着‘蒙’字旗，把…把整个出云山都围了！”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投向姬朔，充满了惊疑和愤怒，仿佛他此行是一个诱捕的陷阱。

姬朔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蒙擎的动作太快了！他猛地看向荆离，荆离微微摇头，示意绝非他们泄露行踪。

“不是我。”姬朔迎向那些怀疑的目光，坦然道，“我若设陷，何须亲身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众人沉声道：“诸位，最后抉择的时刻，恐怕提前到了。是信我，尝试我所说的生路，还是…就此与门外的铁骑，血战到底？”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如同死亡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蒙擎那冰冷的声音，透过雨幕和神殿的大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本将蒙擎，依令清剿抗命逆匪！限尔等一炷香内，自缚出降！否则，踏平神社，鸡犬不留！”

风雨如晦，神域将倾。姬朔站在大殿中央，感觉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他的生路提议，在这绝对武力的威慑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他与蒙擎的第一次正面冲突，竟是在这倭国最神圣的殿堂之外，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