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白水涧的棋局
魔鬼城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燕军前营便悄然展开了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至关重要的博弈。乌尔衮的建议得到了巴图鲁和姬霆的认可,一道密令随即下达:尝试接触车师国西南边将,贵族阿史德贺逻鹘。
人选与筹码
派谁去?如何接触?这成了首要难题。大张旗鼓地派遣使节显然不行,那等于告诉车师王和匈奴人燕军的意图。最终,乌尔衮推荐了他麾下一名叫做“石岩”的队率。石岩原是北疆汉胡混血的边民,不仅通晓胡语,更因其母系来自西域某个小部族,对西域的风土人情、乃至一些贵族间的隐秘关系有所了解。他为人机警沉稳,曾多次执行危险的侦察任务。
“石岩,此去凶险异常。”乌尔衮在僻静处单独召见了他,声音低沉,“阿史德贺逻鹘态度不明,可能将你绑了献给车师王,也可能直接杀了你。你怕吗?”
石岩挺直脊梁,目光坚定:“将军,自穿上这身鹰扬甲,石岩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为大军开辟前路,是末将的荣耀!”
“好!”乌尔衮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一枚小小的、刻有狼头与弓箭的青铜符节,“这是信物,见到阿史德贺逻鹘,交给他。告诉他,大燕皇帝陛下,已知晓他对其王引狼入室的不满。我鹰扬将军乌尔衮,愿与他做一笔交易。”
筹码是什么?乌尔衮早已想好。一是生存:明确告知阿史德家族,燕军兵锋之盛,魔鬼城五千联军顷刻覆灭便是明证。负隅顽抗,唯有族灭。二是地位:承诺若阿史德家族愿为内应,或至少保持中立,待大燕平定车师,其家族地位、财富、领地皆可保全,甚至因其功,可得擢升。三是未来:暗示大燕志在西域长治久安,而非劫掠即走,像阿史德这样识时务的俊杰,未来在安西都护府治下,大有可为。
没有书面的盟约,只有口头的承诺和一枚小小的符节。一切,都建立在双方对形势的判断和利益的权衡之上。
穿越险境
石岩只带了两名同样机敏且通胡语的斥候,换上从俘虏那里得来的、略显破旧的车师平民服饰,将符节和少量金沙缝在衣襟夹层里,趁着夜色,离开了魔鬼城大营。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石岩的记忆和乌尔衮提供的简略地图,在戈壁、丘陵间穿行。白天寻找背阴的沟壑躲避酷暑和可能的巡逻队,夜晚则依靠星象指引方向。干渴、疲惫、以及随时可能遭遇敌人的紧张感,如影随形。
途中,他们险些与一支小股匈奴骑兵遭遇,三人匍匐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听着马蹄声从头顶不远处的岸上掠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还有一次,他们误入了一片小小的绿洲,却发现那里已有车师的哨卡,只得远远绕行,忍受着清冽水汽的诱惑,继续啃食干硬的肉干。
经过三天两夜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白水涧”的外围。这里的地貌与魔鬼城的荒凉截然不同,一条清澈的雪水溪流从天山余脉流淌而下,滋养出一片狭长的、充满生机的绿洲。农田阡陌,果树成林,远处山坡上可见成群的牛羊。
试探与交锋
石岩没有贸然进入阿史德家族的核心聚居区,而是在绿洲边缘找到一个相对偏僻的、由阿史德家族旁支控制的小村落。他亮出少量金沙,声称是来自东方的行商,因战乱滞留,想求见部落头人,商议购买一些补给和向导。
小头人见他们衣着普通,却出手还算阔绰,并未起疑,安排他们住下,并派人去向主家通报。等待的时间里,石岩仔细打量着这个村落。村民们的脸上带着西域常见的、被风沙雕刻的痕迹,但眼神中除了对陌生人的警惕,似乎还有一种对时局的忧虑。他听到有老人在低声议论着魔鬼城的惨败,言语中对引来的匈奴人颇有微词。
第二天下午,一名身着华丽皮袍、腰佩镶嵌宝石弯刀的武士来到了村落,自称是阿史德贺逻鹘的管家。
“东方来的商人?”管家上下打量着石岩,眼神锐利,“如今兵荒马乱,你们倒是大胆。要买什么?向导要去哪里?”
石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对,表示只想购买些粮食和药材,并希望能找到熟悉且末、楼兰方向的向导。
管家似乎信了几分,安排了他们所需的物资。但在交易完成,石岩准备离开时,他却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头人听说你们从东边来,想问问……那边的‘风’,刮得大不大?”
石岩心中一震,知道试探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低声回道:“风很大,遮天的沙暴,魔鬼城那么高的‘墙’,都被吹塌了。”
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石岩一眼,便转身离去。
石岩明白,第一步的接触已经完成。消息已经递到,对方也给出了隐晦的回应。他们没有停留,立刻带着物资,按照管家“好心”指点的、一条相对安全的偏僻小路离开了白水涧。
等待与布局
回到魔鬼城大营,石岩将经过详细禀报。
“看来,这位阿史德贺逻鹘,确实动了心思。”乌尔衮听完汇报,冷静分析,“他不敢立刻表态,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看到我们更多的实力和诚意。”
巴图鲁有些急躁:“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老子直接带兵去白水涧走一圈,看他投不投降!”
姬霆这次却站在了乌尔衮一边:“巴图鲁将军,逼迫过甚,恐适得其反。如今他既已心动,我们便稳坐钓鱼台。一方面,加紧休整,震慑四方;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再给他加点‘料’。”
“殿下的意思是?”乌尔衮看向姬霆。
姬霆沉吟道:“可将魔鬼城大捷的消息,尤其是匈奴大将挛鞮狐鹿姑狼狈溃逃、车师大将阿史那土门生死不明的细节,设法更详细地传到白水涧,乃至交河城。同时,散布消息,就说我大军不日即将踏平交河,凡有助逆者,皆与车师王同罪;凡有归顺立功者,陛下不吝封赏!”
乌尔衮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殿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让其内部自乱。”
于是,一张无形的网,开始向着白水涧,也向着摇摇欲坠的车师国,悄然撒下。燕军的铁骑暂时按兵不动,但另一种形式的进攻,已经伴随着流言与恐惧,渗透了进去。白水涧的棋局,落下了第一子,接下来,就看那位阿史德贺逻鹘,如何应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