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城崩
地道的最深处，空气已稀薄污浊得如同黏稠的泥浆。仅有的几盏油灯，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将挖掘者们佝偻的身影投在潮湿冰冷的土壁上，扭曲、放大，恍如地底幽魂。汗水、泥水混合着偶尔渗出的地下水，浸透了每一个人单薄的衣衫，寒冷刺骨。锄镐与坚硬土石碰撞发出的“哐哐“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沉闷，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构成一曲与地面上震天杀伐截然不同的、属于地底的死亡交响。
李左车亲自守在挖掘面最前沿，他的手指抚过前方明显不同的土层——那是混合了石灰、黏土和碎石，经过反复夯打的城墙地基土，坚硬如铁。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到了！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缺氧而有些沙哑，“横向展开！按公输先生标记的方位，掘出支撑洞穴！快！“
最后的时刻到来，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工兵们换上了更小巧精悍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横向掏挖城墙基座下的土壤。每一次下镐都必须精准，既要保证挖掘速度，又要避免引起上方过大的震动导致塌方。公输衍设计的木质支撑框架被迅速架设起来，一根根粗大的原木顶住了上方摇摇欲坠的土层，如同巨人的骨骼，顽强地支撑起这片即将崩塌的死亡空间。
地面上，乌覃感受到了决战时刻的临近。他下令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佯攻。数十架抛石机同时怒吼，将巨石和火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城头；数架高大的临冲吕公车被推至墙边，敢死之士咆哮着沿车顶跳板涌向城垛；无数的云梯架设起来，燕军甲士如蚁附般向上攀爬。整个南城墙化作了一片血肉熔炉，杀声直冲云霄。
南鹿城守将赤红着眼睛，亲自挥剑在城头督战。滚木礌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沸油带着死亡的焦臭泼洒，箭矢穿梭如蝗。他能感觉到燕军这次的不同，那攻势中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疯狂。“顶住！都给本将顶住！燕人已是强弩之末！“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将所有能调动的预备队都投入了南墙的防御。他并不知道，脚下的地基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地道内，一个足以容纳数十名力士和大量支撑木的穹形洞穴终于挖掘完成。公输衍亲自检查了每一根支撑木的受力点和连接处，确认无误后，向李左车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左车深吸一口地底污浊的空气，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却眼神炽热的面孔。这些人，有的是矿工，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刑徒，此刻，他们都是决定这场战役胜负的关键。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地穴中回荡，“成败在此一举！撤出所有非必要人员，留下力士队！“
大部分工兵和匠人开始有序撤离这危险之地。最后留下的二十名膀大腰圆的力士，在李左车的指挥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头削尖的巨型松木，一根根运入洞穴，替换掉那些相对细小的临时支撑。这些巨木每一根都需要数人合抱，被牢牢地竖立起来，用榫卯结构固定，顶端死死顶住城墙地基的夯土层。沉重的巨木在力士们的号子声中缓缓就位，整个地穴都仿佛在承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最后一根巨木被楔入预定位置，取代了最后那根关键的临时支撑木后，整个地穴的支撑结构彻底改变。二十根巨木，如同二十名沉默的巨人，用肩膀扛起了南鹿城南墙一段长达十余丈的沉重命运。
李左车最后看了一眼这由木头和意志构筑的、奇迹般的支撑阵，毅然挥手：“撤！点燃油槽！“
力士们迅速而有序地沿地道后撤。在地穴入口处，几条事先挖好的浅槽内，早已注满了极易燃烧的猛火油和干燥的柴草。一名殿后的士卒将火把投入油槽。
“轰——！“
火焰如同苏醒的怒龙，沿着油槽迅猛窜入地穴，瞬间吞噬了那些干燥的引火物，继而舔舐上巨木的表面。浸渍过油脂的松木遇火即燃，熊熊烈焰在地底升腾，浓烟滚滚，高温扭曲了空气。
地面上，正在城头血战的南鹿城守将，猛地感到脚下一阵异乎寻常的、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这震动不同于抛石机砸中城墙的闷响，也不同于大军奔跑的轰鸣，而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而恐怖的撕裂感！
“怎么回事？！“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阵更加恐怖、如同地龙翻身般的巨响从脚下传来！
“轰隆隆——！！！“
南城墙中段，那段被掏空基座、又被烈火焚烧支撑木的区域，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夯土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扭曲，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支撑的巨木在烈火中纷纷断裂、碳化，失去了支撑的沉重墙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裹挟着砖石、木料和上面猝不及防的守军，如同被推倒的积木般，向内轰然塌陷！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巨大的蘑菇云，瞬间遮蔽了那片天空。一个宽达十余丈的巨大豁口，赫然出现在了南鹿城曾经坚不可摧的南城墙之上！透过弥漫的烟尘，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内惊慌失措的人群和建筑！
一直在密切关注城墙动静的乌覃，在看到烟尘腾起、城墙崩塌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那巨大的缺口，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城墙已破！大燕将士——杀！！！“
“杀——！！！“
积蓄了太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早已准备就绪的燕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向着那道致命的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李左车站在地道出口处，望着远处崩塌的城墙和汹涌而入的燕军洪流，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晃了一下，依靠在土壁上，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地火，终于焚毁了这座南境坚城。
南鹿城，破了。但这仅仅是通往扶余腹地的门户被打开，远非征服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