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蓟城琐录
大婚之后的蓟城王宫,似乎并未因一位新王后的到来而产生太多肉眼可见的变化。燕王喜依旧勤政,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宫人服侍下穿戴整齐,于熹微晨光中前往宣政殿或书房,开始一日冗繁的国事。田玥则深居椒房殿,恪守着作为王后的礼仪规范,安静得仿佛一抹淡淡的影子。
然而,一些细微的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这日午后,燕王喜批阅奏报略感疲惫,信步走出书房,想透口气。高渐无声地跟在身后。行至一处连接前朝与后宫的廊庑时,一阵略显生涩、却努力模仿着某种节奏的机杼声,隐隐从椒房殿的方向传来。
姬喜脚步微顿。这声音……不同于将作少府工匠们那种熟练、有力的操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何声响?”他随口问高渐。
高渐连忙躬身回答:“回王上,似是王后殿下宫中。听闻王后近日……在尝试纺织。”
“纺织?”姬喜微微一怔。齐国公族之女,自幼锦衣玉食,怎会亲自操持这等贱役?他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脚下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椒房殿的方向。
他没有让人通报,悄然走到殿门外。透过半开的殿门,他看到殿内一侧安置了一架小巧的织机,田玥正坐在机前,纤细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引着梭子,试图穿过经纬。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两名齐女陪嫁来的媵妾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想帮忙又不敢。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色的深衣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幅与他印象中那个只存在于政治话语里的“齐国王后”截然不同的画面。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在学习、在努力适应新环境的、活生生的年轻女子。
许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田玥抬起头,恰好对上姬喜的目光。她显然吃了一惊,手中的梭子差点掉落,慌忙起身,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姬喜迈步走进殿内,目光落在织机上那才开了个头的、纹理略显凌乱的布帛上,“王后这是……”
田玥脸颊微红,垂首道:“臣妾……听闻燕地冬日苦寒,想……亲手织些厚实布帛,或可……略尽心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窘迫。
姬喜看着那粗糙的织物开头,又看看她因用力而有些发红的手指,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明白,这或许并非完全出于“心意”,更可能是一种姿态,一种向她新的国家、新的夫君示好的方式。但这份努力本身,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真诚。
“有心了。”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此等粗重活计,交给宫人便是,不必亲劳。”
“臣妾明白。”田玥轻声应道,依旧低着头。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姬喜环顾四周,注意到案几上摆放着几卷摊开的竹简,似乎是齐国的一些诗书典籍。
“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他试图找些话题,让气氛自然些。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尬聊式的相亲。
“回王上,无非是读些旧日诗书,或与媵妾做些女红。”田玥的回答依旧规规矩矩。
“哦?”姬喜走到案几前,随手拿起一卷,是《诗经》中的《齐风》。他心中一动,现代研究生的记忆让他对这首诗颇有印象,其中不乏描绘齐地风情甚至男女情思的篇章。他忽然想试探一下,这位看似古板的王后,内里是否也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齐风》……‘鸡鸣胶胶,匪鸡则鸣’……”他念了两句,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后觉得,此诗如何?”
田玥没想到他会突然考较起学问来,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此诗……乃言君臣早起勤政之意,意在劝诫。”
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官方解读。姬喜心中略有失望,但并未表露,只是淡淡一笑:“勤政自是应当。”他放下竹简,又道,“燕地风俗,与齐地多有不同,饮食可还习惯?”
“尚可。蓟城膳食……别有风味。”田玥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姬喜看着她那副时刻紧绷、恪守礼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可怜。他知道,自己在她面前,首先是一位君王,其次才是她的丈夫。这种身份的鸿沟,短期内恐怕难以逾越。
“既如此,王后好生歇息,寡人还有政务要处理。”他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致。
“恭送王上。”田玥立刻躬身行礼。
走出椒房殿,廊下吹来的风带着寒意,让姬喜清醒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被他用政治婚姻娶回来的女子,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美丽,规矩,却也失去了许多野性的生机。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是继续维持这君臣般的疏离,还是尝试去浇灌,看看这株盆栽是否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而在殿内,直到姬喜的脚步声远去,田玥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织机前,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打破这潭死水般生活的……微弱期待。
蓟城的春日,就在这对年轻夫妇彼此试探、小心翼翼的最初接触中,悄然而逝。宫墙之外,关于新王勤政、新后贤淑的议论渐渐流传,而宫墙之内,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