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城新政
辰王宫,这座曾象征着半岛南部最高权柄的殿宇,如今已更换了主人。殿内的装饰并未大肆改动,只是那属于辰王的图腾被取下,换上了玄鸟衔穗的燕国徽记,肃穆中透着一股新旧交替的气息。
姬喜并未急于举行盛大的庆典,他端坐于原本属于辰王的席位之上,神情平静。下方,文武分列,燕国重臣与刚刚经历了十日煎熬、最终选择归附的三韩之王及主要部落首领齐聚一堂。气氛凝重而微妙,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与期待。
马韩辰王、辰韩王、弁韩王,这三位昔日的对手,此刻并排而立,向着新的主宰躬身行礼。他们的姿态各异,马韩辰王几乎将身体弯成了弓,辰韩王动作略显僵硬,弁韩王则带着商人式的圆滑笑容。
“平身。”姬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尔等顺应天命,归附大燕,免去了生灵涂炭,此乃明智之举。寡人言出必践,既已归附,便是我大燕子民,寡人自当一视同仁。”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宣布了酝酿已久的决策:
“即日起,废三韩旧称。原马韩之地,设乐浪郡;辰韩之地,设带方郡;弁韩之地,设临屯郡(与北部临屯郡区别,亦称南临屯郡)。”新的郡名,取自中原古籍,带着浓厚的文化同化意味。
“各郡设太守,由寡人委派。郡下设县,县下依盟旗之制,划分旗、佐领。尔等旧部首领,依其部众多寡、功绩大小,授以旗主、佐领之职,世袭罔替,管理本部民户,遵循燕律,但可依俗而治。”
此言一出,三韩首领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解。保留世袭权力和一定的自治权,这比他们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要好得多。
然而,接下来的条款,则让他们真正感受到了何为“天朝法度”。
“各盟旗之兵,需重新整编。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丁,登记造册。择其精壮,编入郡兵,由郡守及燕国将领统辖、操练,武器甲胄,皆由朝廷统一配发、管理。余者,为屯田兵,闲时耕作,战时为辅。”这一条,直接触及了各部族武装的根本,是防止割据的关键。
“赋税方面,废除旧时苛杂。行‘十五税一’之制,按田亩、丁口征收粮帛。各盟旗需协助官府,清丈土地,编定户籍。盐、铁、战马、大型林木,为国家专营,任何部族、个人不得私采、私售。”经济命脉,必须牢牢掌握。
“律法,以大燕律为根本。各盟旗旧有习惯法,若与大燕律无悖,可予保留;若有冲突,一律以大燕律为准。各郡设刑狱官,审理案件。”
“文字、度量衡,皆用燕制。各郡县设立官学,推行燕字燕语,各部族子弟,皆可入学。官吏选拔,需通晓燕字燕语者优先。”
一条条政令,清晰明确,如同构建一个精密牢笼的框架,将原本松散的三韩之地,逐步纳入燕国高度集权的统治体系之中。三韩首领们听得心惊肉跳,他们明白,从此以后,他们头顶上不再仅仅是部落的规矩,而是来自龙城的、更加严密、更加强大的国家意志。
宣布完主要政令,姬喜语气稍缓:“寡人知尔等初附,或有不便。故特许,三年之内,乐浪、带方、临屯三郡赋税减半,以示休养。各盟旗旗主、佐领,每年可遣子弟一人,入龙城讲武堂或国子监学习,以示恩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减税和入学龙城的承诺,稍稍冲淡了之前的紧张。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册封。尉缭宣读诏书,根据各部实力和归顺过程中的表现,分别册封马韩辰王为乐浪郡公、辰韩王为带方郡公、弁韩王为临屯郡公,皆赐予印信、冠服。其下大小部落首领,也各有旗主、佐领之封。
仪式庄重而繁琐。当三位新任的郡公接过那沉甸甸的印信时,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失去了独立王者的名号,却保住了实际的部族统治权,并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获得了一个新的、看似更稳固的身份。
册封完毕,姬喜设宴款待。席间,他特意将李骁和燕不疑叫到身边,向三位郡公及众首领介绍。
“此二人,李骁、燕不疑,皆我大燕年轻俊杰。东征之功,彼等居功至伟。日后三郡事务,若有难处,亦可向他们请教、沟通。”
这是在为未来的年轻一代铺路,也是在暗示,燕国对半岛的统治,并非只依靠他们这些归附的旧贵族。
李骁举止沉稳,言谈有度,与三位郡公应对自如,既不失礼,也保持着上国将领的威仪。燕不疑则更显锐气,与几位同样年轻的部落少主倒是颇谈得来,言语间不乏对武勇的赞赏,也隐隐传递着燕军不可战胜的信息。
宴会的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逐渐缓和。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表面的和睦之下,是权力的重新分配与文化的激烈碰撞。新政的推行,绝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宴会接近尾声时,一名来自龙城的信使,风尘仆仆地闯入大殿,径直来到姬喜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呈上一封密函。
姬喜拆开一看,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不动声色地将密函收起,举杯向众人示意,结束了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宴会。
当夜,王宫书房内,只剩下姬喜与尉缭、乌覃等寥寥数名心腹。
“月歌王后,已顺利诞下一位王子,母子平安。”姬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喜悦,“龙城上下,一片欢腾。”
这本是大喜之事,但尉缭却从姬喜之前微蹙的眉头中看出了异样:“大王,可是北方有变?”
姬喜将那份密函推了过去,神色凝重:“北海大都护府八百里加急。匈奴头曼单于,遣其子冒顿,率精骑五千,已越过北海,劫掠了我最北方的两个盟旗,携走人口牲畜无数。其斥候,已出现在北疆大都护府百里之外。”
书房内,瞬间一片寂静。
半岛初定的喜悦,被来自北方草原的凛冽寒风,吹散了几分。
东征虽毕,北患已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