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龙城决策
南方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滚过刚刚安定下来的北疆，直抵龙城心脏。
章台宫内，炭火依旧，气氛却与商讨北疆事务时截然不同。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姬喜负手而立，目光沉凝地落在“齐”字之上。他的身后，尉缭、韩非、李牧、燕不疑、景桓等核心重臣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都说说吧。”姬喜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齐使已在驿馆，哭求寡人发兵救齐。我大燕，救，还是不救？”
短暂的沉默后，尉缭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如常：“大王，老臣以为，当慎之又慎。我大燕十年生聚，五年血战，虽定北疆，然国力损耗巨大，新附之地犹如湿柴，需时间烘干，方能燃起烈火。此时若倾力南下，与强秦正面交锋，胜败难料。一旦受挫，北疆恐生反复，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指向舆图：“不若暂作壁上观，令秦齐相争。秦虽强，吞并偌大齐国，亦需时日，且必遭激烈抵抗，国力兵力皆会受损。届时，我大燕根基已固，再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稳健派，尤其是文官与部分老世族的心思。北伐的惨烈代价犹在眼前，他们渴望休养生息。
“尉缭先生此言差矣！”
一个铿锵的声音响起，带着战场磨砺出的锐气。出声的是燕不疑，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灼灼逼人：“坐观？待秦灭齐，尽收齐地之富、齐民之众，整合之后，其势将膨胀至何等境地？届时，我大燕独木难支，难道要坐等秦军兵临易水吗？”
他上前一步，指向舆图上秦国那已扩张得令人心悸的版图：“救齐，非为存齐，实为存燕！齐地，便是我大燕与强秦之间最后的缓冲！失此屏障，我燕国门户洞开！此战，非为我好战，实乃秦逼我战，不得不战！”
李牧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不疑所言，乃兵家正理。战场，放在齐地，好过放在我燕地。秦军新得楚地，尚未完全消化，又长途奔袭攻齐，其势虽盛，其力已疲。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北疆铁骑亦可沿草原边缘机动，袭扰其侧后。此时介入，正当其时！”
“然则，师出何名？”一位文官忍不住质疑，“无端介入他国战事，岂非授人以柄，令天下诸侯齿冷？”
一直沉默的韩非，此刻缓缓抬头，声音带着他特有的顿挫，却如冰冷的刀锋，剖开所有虚伪的装饰：
“…天下…大争之世…强权…即公理。救齐…之名…可曰…‘存亡续绝’…亦可曰…‘遏暴安良’…此…虚名耳。实质…在于…齐存…则燕安…齐亡…则燕危。利害…如此…何须…赘言名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法家…求实…不务虚。救齐…符合…大燕…最大…利益…便…当救！”
景桓等年轻将领更是摩拳擦掌，他们渴望在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证明燕国新军的实力。
殿内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之声渐起。救，风险巨大，可能将刚刚复苏的燕国拖入无底深渊。不救，则可能坐视唯一的盟友覆灭，独自面对一个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
姬喜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舆图上秦、燕、齐三者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的格局，更是未来的大势。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所有的争论在他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姬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决断的力量，“尉缭先生虑国本，老成持重。不疑、李牧将军观大势，切中要害。韩子明利害，直指核心。”
他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他的文武重臣。
“然，寡人问诸位一句：我大燕十年生聚，五年血战，横扫北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偏安一隅，坐等强敌整合天下，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吗？”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非也！”
“寡人要做的事，是结束这数百年的乱世！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融合胡汉的庞大帝国！秦国，便是横亘在这条路上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巨石！”
“若今日，我等因一时之艰难，而坐视齐国覆灭，便是将战略主动权，拱手让于嬴政！便是让我大燕将士在北疆流尽的鲜血，价值减半！”
他猛地一拍舆图，手指重重落在齐国的位置：
“齐地，必须成为消耗秦国、阻滞秦国的泥潭！也必须成为我大燕铁骑未来南下的跳板！”
“此战，关乎国运！无可避免，亦不容退缩！”
姬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李牧和燕不疑身上：
“李牧！”
“臣在！”李牧踏前一步，气势如山。
“命你为南征大将军，总揽救齐战事，有临机专断之权！”
“臣，领命！”
“燕不疑！”
“末将在！”燕不疑强撑着站得笔直。
“命你总督后军事宜，统筹粮草军械，确保易水防线稳如磐石，并筹备第二批南下兵力！”
“末将领命！”
“景桓！巴图鲁！”
“末将在！”两位年轻将领激昂出列。
“着你二人为前锋，率本部精锐，即刻启程，星夜驰援齐国！景桓，你负责协助齐军守城，巴图鲁，你的铁骑，给寡人狠狠撕咬秦军的粮道！”
“诺！”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鼓，敲响了决战的前奏。文官们纵然仍有忧虑，但在姬喜如此明确的意志和完整的战略部署下，也只得躬身领命。
“韩非。”
“臣在。”
“救齐之战，亦需法度随行。凡我军所占齐地，即刻推行《燕文正韵》与《北疆律例》之精神，使其民知我大燕法度！”
“臣，明白。”
“尉缭先生，”姬喜最后看向这位老臣，“龙城与全国政务，以及与大后方的协调，便拜托先生了。”
尉缭深深一揖：“老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战略已定，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姬喜走出章台宫，再次立于高阶之上。南方天际，乌云低垂，隐隐有雷声传来。
“嬴政，”他轻声自语，眼中燃着熊熊战意，“你的对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