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蓟城北望
龙城秋季大演武的详细军报,连同尉缭对北疆军政事务的总结陈词,以及月歌关于医政、民生的附议,被精心整理成数卷厚重的简牍,由双马轮换的驿骑,日夜兼程送往蓟城。
燕王宫内,灯火常明。姬喜独自坐在堆满奏章的案几后,指尖正停留在那份来自龙城的军报上。他已反复看了两遍,此刻正闭目凝神,北疆的山川河流、城池部落、乃至那些熟悉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流转。
乌覃铁骑冲锋的烟尘,木延步卒如林的戟盾,仆多弩箭破空的尖啸……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那股已被成功锻造、拧成一股的强悍力量。这不再是初入东胡时那支需要倚仗奇袭和装备优势的军队,而是一支真正有了魂魄、懂得协同、能够进行大规模正规作战的强军。
“好一个‘诸兵协同,如臂使指’。”姬喜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尉缭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将北疆军事打磨得愈发锋利。
他的目光又落到月歌的那份附议上。里面没有夸耀医士学舍在疫情中的功劳,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药材流通、典籍引入对北疆文教医事的促进,以及她在赋税征收中遇到并协助解决的实际问题。行文简洁,条理清晰,带着她一贯的冷静与务实。
“通晓政务,明察秋毫,更难得这份不居功的沉静。”姬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深邃。这个女子,从最初的降部圣女,到如今的安北君,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而坚实。她不仅用医术安抚了北疆的肉体,更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参与并影响着那里的治理。在他宏大的北疆蓝图中,她已然成为不可或缺的一环。
“大王,夜深了,该歇息了。”王后田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轻轻放在案头。
姬喜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玥儿,你来看看。”他将龙城的军报和月歌的附议推到她面前。
田玥细细阅毕,抬起头,眼中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尉缭都督治军有方,北疆军容鼎盛,实乃国家之幸。月歌妹妹……”她顿了顿,语气更为柔和,“更是心思缜密,于细微处见真章。她将大王‘法度之公’、‘生民之安’的理念,落在了实处。妾身听闻,如今北疆诸部,不仅畏燕军之威,更感安北君之德。”
姬喜点了点头,叹道:“是啊。北疆能有今日局面,尉缭掌总,诸将用命,而月歌……于稳定人心、化解戾气之上,功不可没。”他看向田玥,目光中带着探询,“玥儿,你觉得月歌此人如何?”
田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初识时,只觉此女神秘沉静,心有山川之险。如今观其行,察其言,方知她外柔内刚,胸有丘壑,更难得有一颗悲悯苍生之心。她于北疆,是稳定之锚;于大王……”她微微一笑,语气郑重而真诚,“妾身以为,乃是不可多得的臂助。若能使其真心归附,于国于民,于大王之宏图,皆有大益。”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确。她认可月歌的才能与价值,并从国家利益出发,支持姬喜对其进一步的笼络与重用。
姬喜握紧了田玥的手,眼中流露出感激与欣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她的心,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柔软。”他想起月歌在龙城会盟时不卑不亢的眼神,想起她救治伤患、调解纠纷时的专注与耐心,想起她信中那些关于星辰草木的、不带功利色彩的探讨。
“北疆已定,根基已固。”姬喜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龙城缓缓向北,划过那片标注着肃慎、濊貊的广袤区域,“是时候,将目光放得更远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田玥站在他身侧,默默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知道丈夫的心中,正在酝酿着更为宏大的篇章。而那个远在龙城的女子,似乎也注定要在新的篇章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蓟城的风,带着北疆传来的捷报与希望,也带着王者对未来的深远布局,在宫阙殿宇间悄然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