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崩裂之墙
铁壁关攻防,第十三日。
持续了近半月的轰击、挖掘、佯攻与反制,让这座雄关内外都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焦糊与疲惫的浓重气息。燕军的“雷神砲”阵地,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依旧在黎明时分发出了第一声咆哮。但今日,不同以往。
墨衡站在指挥高台上,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手中紧握着一面红色的三角令旗,所有的“雷神砲”都已调整完毕,巨大的砲臂统一指向了一个目标——铁壁关南段,那处早已千疮百孔、巨大凹坑最深处的墙基与山体结合部!
“所有砲位听令!”墨衡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换装‘破城重弹’!目标,南段结合部!三轮急速射!给我集中全力,轰!”
所谓的“破城重弹”,是格物院最新试制的、重量超过三百斤的巨型石弹,数量稀少,专门用于最后的攻坚。装填过程更为缓慢和艰难,但每一颗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放!”
轰!轰!轰!轰——!
近三十颗前所未有的巨大石弹,带着撕裂苍穹的恐怖呼啸,如同流星陨落,划破黎明的天空,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精准地砸向了那处早已不堪重负的墙体结合部!
第一轮齐射!
地动山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十倍的撞击声炸响!关墙上下的所有士兵,无论是燕是秦,都在这一瞬间感到脚下猛地一颤,耳中嗡鸣不止!南段结合部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关楼上的蒙恬,脸色骤然剧变,扶在垛口上的手青筋暴起。“不好!集中轰击!快!命令王离,南段守军后撤五十步!民夫待命!”
然而,已经晚了。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巨石再次精准地砸入那片烟尘之中!这一次,伴随着更加令人牙酸的、仿佛岩石被硬生生碾碎的“嘎吱”声!烟尘中,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扭曲的裂痕,如同黑色的闪电,从墙基向上急速蔓延!
“地道!点火!”几乎在第二轮石弹落下的同时,墨衡对着身边一名手持火把的工兵厉声嘶吼!
早已潜伏在“巽”字道和另外两条辅助地道尽头的工兵,听到上方传来的预定的猛烈轰击声,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扔向了堆砌在支柱周围的、浸满了火油的干柴堆!
轰!
烈焰瞬间升腾,无情地吞噬着支撑地道和上方土石的木质框架!
地面上。
第三轮齐射,石弹再次降临!
轰隆隆——!!!
在第三轮巨石的撞击与地下烈火焚烧支柱的双重作用下,那片饱经摧残的墙体,终于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呻吟。
先是小块的夯土和石料剥落,紧接着,那道巨大的裂痕猛地扩张!整片南段结合部的墙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崩塌巨响中,向内猛地倾斜、垮塌下去!
一个宽达十余丈,内外通透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了铁壁关坚不可摧的躯体之上!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升腾,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城墙塌了!!”
“缺口!打开缺口了!!”
燕军营中,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所有疲惫和压抑,在这一刻化为狂热的战意!
李牧在中军高台上,猛地拔出佩剑,直指那道烟尘弥漫的缺口,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大燕的将士们!破关在此一举!景桓!巴图鲁!拿下缺口!”
“杀!!!”
早已等待多时的景桓,尽管左臂依旧缠着渗血的绷带,闻令毫不犹豫,翻身上马,长剑前指:“重步营!锋矢阵型!随我夺占缺口!为了大燕!”
“为了大燕!”
最精锐的数千重甲步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景桓为箭头,向着那道刚刚形成的、还在不断掉落碎石的缺口,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等待这一刻太久了,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这最终的一击!
与此同时,巴图鲁的骑兵也如同两柄出鞘的弯刀,从侧翼猛然窜出,不是为了冲击缺口,而是为了隔绝、牵制试图从两侧城墙支援缺口的秦军!
缺口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王离身先士卒,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锐士”营,已经在那片废墟之后,组成了一道密集的、闪烁着寒光的枪林箭阵!弓弩手站在废墟制高点,疯狂地向冲锋而来的燕军倾泻箭矢!
“顶住!为了大秦!为了陛下!杀!”王离的声音声嘶力竭。
景桓的重步兵,顶着瓢泼般的箭雨,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艰难地冲上了由崩塌墙体形成的、坡度陡峭的废墟。重甲在此时成了负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断有人中箭滚落,但后面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补上!
“盾阵!举盾!向前推进!”景桓在亲兵的重重护卫下,大声指挥。幸存的燕军重步兵奋力举起巨盾,连接成一片移动的盾墙,在箭矢的撞击声中,一寸一寸地向着缺口内部挤压。
终于,双方的先锋在缺口的中心位置,轰然对撞!
没有太多的技巧,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较量!
燕军的长戟奋力向前捅刺,试图撕开秦军的枪阵;秦军的长矛则如林刺出,将冲上来的燕军甲士串在矛尖上!刀盾手挤在枪林戟缝之中,用环首刀和盾牌进行着最凶险的贴身肉搏!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喘息声、军官的吼叫声,在这狭窄的缺口处汇聚成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砖石和泥土,尸体一层层堆积起来,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尸丘”,双方士兵不得不踩着这些尚且温软的躯体继续厮杀!
景桓亲自挥剑加入战团,他武艺高强,连斩数名秦军锐士,但左臂的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绷带。一名秦军屯长看出他的伤势,悍不畏死地扑来,景桓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反手一剑将其刺倒,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被亲兵死死扶住。
王离同样在浴血奋战,他的长戟已经折断,此刻正用佩剑劈砍,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缺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每前进一步,燕军都要付出数十甚至上百条生命的代价。而秦军,同样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们最精锐的士兵。
李牧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缺口处的惨烈厮杀,他手中的令旗不时挥动,调动着一支支预备队填上去,维持着进攻的锋锐。
蒙恬在关楼之上,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已经成为地狱的缺口,他知道,决定铁壁关命运的时刻,到了。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投入他最后的预备队,与燕军进行最后的决战。
城墙的崩裂,仅仅是这场战役高潮的开始。真正的胜负,将在那片由鲜血和尸骨铺就的缺口处,才能最终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