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城基石
朝堂上的风波，并未直接影响王宫深处那两个新设的官署。陈筮与公输察，一个埋首律法之海，一个沉浸于匠造世界，几乎到了忘我的境地。他们只隐约听闻朝会上有争议，但具体情形，并无闲暇细究。姬喜给予的信任与那沉甸甸的使命，已占据了他们全部心神。
这一日，姬喜并未召他们问话，而是亲自来到了将作司所在的偏殿。殿内弥漫着木屑与金属的气息，公输察正对着一架刚刚根据他草图制作出来的弩机模型进行调试，额上见汗，神情专注得甚至未察觉君王到来。
姬喜挥手制止了欲要通传的内侍，静静站在一旁观看。只见公输察反复扳动弩臂，测试着力度与回弹，又调整着那新设计的、带有简易刻度标尺的“望山”，不时用炭笔在皮纸上记录着什么。
“先生如此专注，可是有了进展？”姬喜看了片刻，方才含笑开口。
公输察这才惊觉，连忙放下工具欲要行礼，被姬喜拦住。“不必多礼。寡人只是来看看。”
“回王上，”公输察指着那架弩机模型，眼中闪烁着技术者特有的光芒，“臣改进了弩机内部‘牙’（挂钩）与‘悬刀’（扳机）的构造，使其发力更顺，不易卡滞。尤其是这望山，”他拿起那带有刻度的瞄准具，“士卒可依敌人远近、风力大小，稍作调整，虽不能百发百中，却可大幅提高齐射之命中！若能量产装备军中，对我军弩阵威力，必有提升！”
“好！”姬喜眼中露出赞许，“先生果然大才！此物若能成，便是北进第一功！”他拿起那轻巧的望山模型仔细端详，这看似微小的改进，在战场上却能带来巨大的优势。
“然此物制作需精良，对工匠要求极高，量产恐需时日。”公输察实话实说。
“无妨，先小规模试制，装备精锐。待工艺成熟，再逐步推广。”姬喜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放下模型，话锋一转，“不过，先生，今日寡人来，另有一事，比这弩机更为紧要。”
公输察神色一凛：“王上请吩咐。”
姬喜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辽水（辽河）下游，靠近辽东湾的一片区域。那里原本只有简单的山脉河流标记，此刻却被姬喜用朱砂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寡人欲在此处，筑一新城！”
公输察趋步上前，仔细观看那片区域。依山傍水，地势开阔，且有天然河道可通海运，确是建城良选。
“此城，非寻常边塞军镇。”姬喜的声音带着一种构建未来的宏大气魄，“它将是我燕国经略辽东、乃至整个北疆的根基所在！是未来的物资集散中心，大军前进基地，亦是震慑东胡、抚绥归附部族的政治象征！它必须坚固，足以抵御任何攻击；必须宏大，足以容纳军民、工坊、市集；必须宜居，能让迁徙而来的百姓安居乐业！此城，寡人欲命名为——‘龙城’！”
龙城！公输察心中剧震。以“龙”为名，其寄托的雄心与期望，不言而喻！
“先生，”姬喜目光灼灼地看向公输察，“筑此城之重任，寡人便交托于你！你需要为寡人设计出这座城的蓝图！城防体系、街巷布局、官署民居、排水沟渠、乃至未来可能扩增的区域，皆需统筹规划！你可能做到？”
公输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作为一个匠人，能亲手规划设计一座注定要名垂青史的都城，这是何等荣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拱手：“臣，必呕心沥血，为大王，为燕国，绘就此万年之基！”
“所需人手、物料，你皆可列出清单，寡人会命曲阳全力配合。”姬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此城之固，不在砖石，而在先生之匠心！”
离开将作司，姬喜又信步走向典制署。这里的气氛更为沉静，只有竹简翻动与笔尖划过的沙沙声。陈筮正与几名他挑选来的、精通文墨的年轻属吏讨论着什么，案几上堆满了写满字迹的简牍。
见到姬喜，陈筮连忙起身。
“陈公不必多礼，进展如何？”姬喜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随意地坐在一旁。
“回王上，”陈筮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新法纲要，臣已初步拟定，正与诸位推敲细节。其核心，臣窃以为，当为‘赏功、罚罪、均田、抚民’八字。赏功，首重军功，亦不废吏治、农工之绩；罚罪，需明确律条，刑责相称，尤需限制官吏擅权；均田，乃鼓励垦荒，安置流民与新附之关键；抚民，则涉及赋税徭役之度，以及对归化胡民之策……”
他侃侃而谈，将这段时间的思考成果一一道出。姬喜认真听着，不时发问，两人就某些具体条款进行了深入的讨论。陈筮发现，这位年轻的君王，不仅胸有宏图，对律法、制度的理解也极为深刻，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陈公所思，甚合寡意。”讨论告一段落，姬喜满意地点点头，“尤其这‘均田’与‘抚民’，关乎未来龙城及北疆长治久安，务必细致。新法初成后，可先在辽东新设之郡县试行，积累经验，再推及全国。”
“王上圣明！”陈筮由衷佩服姬喜的稳健与远见。
走出典制署，夕阳已将天边染红。姬喜看着霞光中肃立的宫阙，心中豪情涌动。法律的框架与未来的王城，这两块最重的基石，正在他选定的匠人手中，一点点成型。
他知道，前方的阻力绝不会小，平陵君等人不会轻易罢休。但当他看到陈筮眼中的专注，公输察手上的老茧，他便坚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黑伯，”他轻声唤来始终如同影子般跟随的老护卫，“传令下去，三日后，寡人要巡边，亲赴辽西。有些风，需要去亲眼看一看，有些土，需要去亲自踩一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