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沙海猎影
在“甜水井”的残酷教训之后,乌尔衮的队伍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每一滴水都变得比黄金更珍贵,每一丛耐旱的植物都被仔细审视,仿佛它们隐藏着生命的秘密。他们沿着古老商队留下的、几乎被风沙抹去的痕迹,继续向西南方向迂回前进,试图绕过车师国正面,从其相对薄弱的侧翼切入。
死亡的色彩
离开甜水井的第五天,他们进入了一片被称为“五彩戈壁”的区域。大地不再是单调的灰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斑斓。赭红、灰绿、明黄、惨白的土层如同被巨人随意涂抹的油彩,层层叠叠地暴露在烈日下。这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一些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岩石,像沉默的守望者,散落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
景色壮丽,却危机四伏。
“停!”乌尔衮突然举起握拳的右手,整个队伍瞬间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只有战马因骤然停止而发出的响鼻声打破了寂静。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在一片看似平坦的赭红色沙土地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痕的印记。他用手指轻轻拂开表面的浮沙,下面露出了更为密实、颜色略深的土层。
“流沙区。”他站起身,语气凝重,“范围不小,绕过去。”
老向导哈图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将军明察!这‘五彩戈壁’看着好看,底下却藏着吃人的陷阱。有些流沙上面还会结一层硬壳,人马踏上去,瞬间就……”
一名斥候小队奉命前出探路,寻找安全通道。半个时辰后,只有两人返回,脸色苍白。
“将军,哈克他……他连人带马,一下子就陷进去了,我们扔绳子都没用……太快了……”回来的斥候声音颤抖,眼中还残留着恐惧。
乌尔衮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斥责,只是让队伍默默记下这片死亡区域的位置和特征。这是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他们花费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沿着探明的安全路径,迂回绕过了这片美丽的死亡地带。
第一个猎物
绕过五彩戈壁后,地形开始出现起伏,远处出现了连绵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暗红色山峦的轮廓。根据哈图的说法,他们已经接近车师国的北部边缘,这里活动着一些依附于车师的小型游牧部落,也可能有匈奴或车师的巡逻队。
乌尔衮下令全军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他们不再沿着明显的路径行进,而是充分利用地形,在丘陵、沟壑间潜行。白天尽量寻找背阴的谷地休息,夜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赶路。
这天下午,担任侧翼警戒的一支十人小队,带来了第一个有价值的发现。
小队率匍匐到乌尔衮身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将军,东北方向五里外,发现一个小型营地!有毡房七八顶,羊群约两三百头,看服饰和帐篷样式,像是依附车师的狄人部落。守卫很松懈,只有几个老弱在营地外围溜达。”
乌尔衮立刻亲自带人潜行到一处高地,借着枯草的掩护,用一支单筒的“千里镜”(墨衡格物院根据水晶磨制而成的简易望远镜)仔细观察。
营地坐落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旁,背靠着一段陡峭的土崖。正如小队率所说,防卫十分松懈。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驱赶羊群,女人们在帐篷外忙碌,只有两三个看似青壮的男人,坐在营地入口处懒散地擦拭着武器,更像是防范野兽而非军队。
“不是作战部队。”乌尔衮放下千里镜,眼神冰冷,“但他们是车师的耳目。我们的行踪,不能从这里泄露出去。”
他迅速下达命令:
“阿木古郎,带你的人,从西边河床干沟摸过去,堵住他们往车师主城方向逃窜的路。”
“哈尔巴拉,带你的人,绕到东边土崖上面,占据制高点,用弓箭控制全场。”
“其余人,跟我从正面缓缓压迫。记住,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部落头人和他的儿子们。动作要快,要安静,如苍鹰搏兔,一击致命!”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鹰扬轻骑的士兵们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和傍晚逐渐暗淡的光线,向那个毫无察觉的部落合围而去。
乌尔衮亲自率领五十名精锐,骑着马,以一种看似悠闲、实则充满压迫的速度,从正面向营地走去。当营地的人发现他们时,距离已经不足两百步。
“呜——!”凄厉的牛角号终于从营地中响起,带着惊恐和慌乱。那几个懒散的男人惊慌地跳起来,大声呼喝着。女人和孩子们尖叫着跑向帐篷,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但已经太晚了。
东边的土崖上,出现了数十个张弓搭箭的身影,冰冷的箭镞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寒光。西边的干沟里,也冒出了全副武装的骑兵,堵死了去路。
乌尔衮一马当先,加速冲锋,手中的马刀已然出鞘。他身后的骑兵发出如同狼群般的低沉呼哨,这声音比战鼓更令人胆寒。
抵抗是微弱而短暂的。试图拿起武器的几个男人,瞬间被土崖上射下的精准箭矢钉在了地上。剩下的牧民,在绝对武力的威慑下,很快便放弃了抵抗,惊恐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战斗,或者说抓捕,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就结束了。没有放走一个人,没有逃掉一只羊。
乌尔衮勒马立于营地中央,看着跪满一地的牧民,目光落在那个被士兵押到他马前、身材肥胖、穿着相对华丽皮袍的中年头人身上。
头人脸色惨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胡语不断求饶。
乌尔衮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用马鞭抬起他的头,用生硬但清晰的胡语问道:
“名字?部落?车师王和匈奴人,现在在哪里?有多少人马?”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打进头人的心里。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黑暗笼罩大地。鹰扬轻骑的第一个猎物,已经落入网中。而从这个猎物口中,乌尔衮将撬开通往西域腹地的第一道缝隙。篝火在营地中点燃,映照着牧民惊恐的脸庞,也映照着燕军士兵们疲惫却锐利如初的眼神。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猎杀,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