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狼居胥山麓
白羊部冲天的火光和绝望的哀嚎，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终究开始扩散。
消息先是传到了一些邻近的小部落，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很快，通过匈奴自己那套并不迅捷但却有效的信息传递方式——狼烟、快马、以及部落间的口耳相传——一支数量不明、但极其精锐凶悍的燕军骑兵已深入漠北腹地、并且正在向西北快速移动的消息，终于被送到了正在斡难河上游王庭与燕不疑主力对峙的冒顿单于面前。
金顶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冒顿捏着那份由羊皮和潦草符号写就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张饱经风霜、原本充满戾气的脸上，此刻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转化为一种被彻底激怒、近乎扭曲的狰狞。
“燕人…李骁…”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仿佛受伤的野兽在低吼，“你竟敢…你竟敢如此！！”
他猛地将羊皮狠狠摔在地上，狂暴的气息席卷整个大帐，让侍立的王侯贵族们心惊胆战。
“一万多人？孤军深入？直奔西北？”冒顿来回踱步，金色的狼皮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摆动，“他想干什么？他想去哪里？！”
帐内无人敢答。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突然，冒顿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悬挂地图上那个被所有匈奴人视为神圣的标记——狼居胥山！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狼居胥山！”冒顿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嗥叫，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的目标是狼居胥山！他要去玷污我们的圣山！毁掉我们的祖灵之地！”
这话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所有匈奴贵族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愤怒的神色！狼居胥山，那是匈奴的根，是精神的图腾！若被燕人践踏，他们还有何颜面立足于草原？单于的威望又将何在？
“疯了！燕人疯了！”
“必须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靠近圣山！”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头脑。一位年纪较长、面色沉稳的王侯出列，他是冒顿的叔父，也是部落中颇有威望的长者。
“大单于，”他沉声道，“燕人此举，固然猖狂，但或许…亦是调虎离山之计。燕不疑主力仍在正面虎视眈眈，若我军主力北调，其必趁势猛攻…”
“调虎离山？”冒顿猛地打断他，眼神凶狠得吓人，“就算是调虎离山，本王也必须去！狼居胥山若失，军心必散，各部必然离心！届时，不用燕不疑来攻，我们自己就完了！”
他太清楚了，对于依靠部落联盟和神灵信仰维持统治的匈奴来说，狼居胥山的象征意义，远大于一场战役的胜负。那是维系他冒顿统治合法性的基石之一！
他不再犹豫，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果断的决定。
“传令！”冒顿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左谷蠡王！”
“臣在！”一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的年轻王侯出列。
“命你率本部一万五千骑，并再抽调各部骑兵五千，共计两万，即刻北上！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骁，缠住他，拖慢他的速度！本王随后便亲率主力赶到！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歼灭，是迟滞！绝不能让他靠近狼居胥山三百里之内！”
“诺！”左谷蠡王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其余各部！”冒顿看向帐内其他人，“随本王做好准备，明日拔营，全军北移！燕不疑若敢来追，便让他尝尝我匈奴铁骑回头反噬的滋味！”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策。这意味着冒顿将主力侧翼和后方，暴露在了燕不疑的兵锋之下。但他别无选择。狼居胥山，不容有失！
就在冒顿做出北援决定的同时，李骁的部队，正经历着远征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越是深入漠北，环境越是恶劣。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敌意的荒原。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炙烤，夜晚寒气刺骨。最要命的是水源，鹞子的“鹰眼”们寻找水源变得越来越困难，队伍时常面临断水的威胁。
士兵们的嘴唇干裂起泡，战马也显露出疲态。携带的十日干粮已经消耗过半，虽然从白羊部掠夺了一些补给，但面对漫长的征途，依然是杯水车薪。
“将军，再往前，就是‘死亡戈壁’了，据向导说，那里数百里内几乎没有稳定水源…”副将忧心忡忡地向李骁汇报。
李骁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只有零星枯草的荒凉景象，眉头紧锁。他掏出水袋，轻轻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袋浑浊的泥水。他拔开塞子，只抿了一小口，湿润了一下如同着火般的喉咙，便将水袋重新塞好。
“告诉将士们，节约用水，坚持住。”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却依旧稳定，“鹞子已经在前方寻找可能的绿洲。我们…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从前方奔来，是鹞子派回的斥候！
“将军！急报！”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前方七十里，发现大队匈奴骑兵！人数约在两万左右，打的是左谷蠡王旗号！正朝着我们这边疾驰而来！预计一天后接触！”
消息传来，将领们的心都沉了下去。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匈奴人反应过来了，并且派出了精锐前来拦截！他们这支孤军，前有强敌，后无援兵，身处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骁身上。
李骁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隐约可见的、连绵的山脉轮廓——那里，就是狼居胥山的方向。他的眼中，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左谷蠡王…来得正好。”李骁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停止？”众将愕然。
“对，停止。”李骁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再躲了。就在这里，依托这片戈壁边缘的丘陵地带，构筑简易防线！”
他指向不远处一片起伏的、布满风化石的丘陵。
“阿木尔！”
“末将在！”
“带你的人，多打旗帜，在丘陵两翼来回奔驰，扬起尘土，做出我军兵力雄厚的假象！”
“仆多（强弩营部分军官随军）！”
“在！”
“将我们所有的弩箭，集中布置在丘陵制高点！计算好射程，我要让匈奴人进入这片区域，就付出血的代价！”
“其余各部，藏于丘陵之后，养精蓄锐，准备肉搏！”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全军：
“诸位！我们身后，是千里绝域！我们前方，是匈奴圣山！我们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冒顿派来的，不过是一支偏师！我们的目标，是逼冒顿亲自前来！”
“这一战，不是为了求生，是为了…创造决战之机！”
“让匈奴人看看，我大燕锐士，纵是孤军深入，亦能撼动山河！”
没有慷慨激昂的废话，只有清晰冷酷的指令和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被逼入绝境的燕军将士，在李骁那如同磐石般的意志感染下，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瞬间被一股悲壮而惨烈的战意所取代。
“愿随将军死战！”阿木尔第一个嘶声吼道。
“死战！死战！”越来越多的士兵举起武器，发出压抑而坚定的咆哮。
猎鹰，不再隐匿行踪。它收拢翅膀，落在一片荒芜的丘陵之上，磨利了爪牙，冷冷地注视着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沙尘暴。它要以自己为诱饵，在这狼居胥山麓，进行一场注定惨烈无比的血战，只为将那真正的狼王，从巢穴中，彻底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