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猎鹰之眸
弓卢水蜿蜒北去，河面的冰层已然开裂，发出“咔嚓”的呻吟，融化的雪水汇入河中，使水流变得愈发湍急浑浊。两岸的草原，枯黄依旧是主调，但贴近地面的地方，已顽强地钻出大片大片的嫩绿，预示着生命与杀戮并存的季节再次降临。
李骁立马于河南岸一处高耸的土丘之上，春风拂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手中举着那支珍贵的千里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缓缓扫视着河北岸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广袤原野。
他的身后，是经过一冬锤炼、已然脱胎换骨的弩骑义从主力，以及作为护卫与尖刀的三千幽云突骑。人马肃静，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斥候回报，北岸三十里内，发现三股匈奴游骑踪迹，每股约百人，呈品字形分布，彼此呼应。”
李骁放下千里镜，眼神冰冷：“冒顿学聪明了，不再散漫游弋，懂得结阵互保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可惜，他遇到的，不再是饮马河时的我们。”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眼神灵动如同狐狼的年轻校尉——此人名为“鹞子”，是李骁亲手提拔的“鹰眼”斥候队率，最擅潜行追踪。
“鹞子，”
“末将在！”
“带你的人，分三组，盯死这三股游骑。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巡逻路线、换防间隙、以及…他们依赖的水源地在何处。记住，只看，不动，像影子一样。”
“明白！”鹞子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一抱拳，带着几名同样精干的斥候，如同鬼魅般滑下土丘，迅速消失在枯草与丘陵的阴影之中。
李骁的目光再次投向河北，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
“传令！全军沿河南岸，向西机动二十里。弩骑一队、二队前出五里，担任警戒。幽云突骑分出五个百人队，在两翼十里外游弋，遮蔽大军侧翼，遇小股敌骑，可自行决断驱离或歼灭，但不得恋战，不得追入敌军可能设伏之地。”
“诺！”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骑队如同苏醒的巨兽，却又动作轻灵，沿着河岸开始有序移动，扬起的尘土被刻意控制到最低。
一天后，鹞子的第一份情报送回。
“将军，东侧那股匈奴游骑，每日午时前后，会固定前往一处名为‘野狐泉’的小水洼饮马，停留约两刻钟。其巡逻路线，也围绕此泉展开。”
李骁看着简陋手绘的地图，手指点在“野狐泉”上。
“就是这里了。”
翌日，午时将至。
野狐泉旁，百余匈奴骑兵放松了缰绳，任由战马在泉边饮水，他们则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地上，取出肉干和皮囊，大声谈笑着。连续多日的平静，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看来，燕军主力远在阴山脚下筑城，这片区域，依旧是他们的猎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距离泉水不到三百步的一处长满枯蒿草的洼地里，李骁亲自率领着两百名最精锐的弩骑，人马皆俯低，弩箭早已悄然上弦，冰冷的箭簇对准了泉水旁那些毫无防备的身影。
李骁的千里镜中，甚至能看清某个匈奴骑兵脸上被风霜刻出的皱纹。他计算着距离、风向。
就是现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挥下了手臂！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两百支弩矢，如同死亡的蜂群，几乎是贴着地皮，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骤然从枯草丛中泼洒而出！
太快了！太突然了！
匈奴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人喊马嘶瞬间爆发！正在饮水的战马受惊狂跳，将背上的主人甩落，而更多的骑士，则是在错愕中便被强劲的弩矢贯穿了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泉边的绿草和水洼！
“敌袭！是燕狗！”幸存的匈奴军官发出凄厉的嚎叫，试图组织抵抗。
但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这一次，更加精准，专门照顾那些试图拔刀、吹号的醒目目标。
混乱！彻底的混乱！
仅仅两轮齐射，这股百余人的匈奴游骑便已死伤过半，剩下的如同没头苍蝇，有的试图上马冲锋，有的则想掉头逃跑。
“撤！”李骁冷静下令，毫不贪功。
两百弩骑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收弩，翻身上马，借着洼地的掩护，向着南岸预定的汇合点疾驰而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发动袭击到撤离，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当另外两股听到动静赶来的匈奴游骑抵达野狐泉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惊惶无主的战马，以及一片死寂。袭击者早已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同样的战术，在接下来的数日内，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上演。
有时是精准的远程狙杀，有时是小股幽云突骑迅猛的贴身突击然后远遁，有时甚至只是夜间在匈奴营地外敲响战鼓、发射火箭，制造恐慌，让其彻夜难眠。
李骁的弩骑与幽云突骑，如同附骨之疽，又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在弓卢水以北的区域。他们从不与匈奴主力硬碰，专挑其耳目、爪牙下手。冒顿派出的游骑、斥候，损失惨重，生存环境急剧恶化。许多幸存的游骑甚至不敢远离大营三十里，视野被极大压缩。
漠北王庭，金顶大帐。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冒顿暴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他一把将盛满马奶酒的银碗摔在地上，“短短十日，损失了超过五百名最好的斥候和游骑！现在连燕军主力到了哪里，我们都快成了瞎子！”
帐下的部落首领们噤若寒蝉。他们能感觉到，燕军的战术变了，变得更加狡猾，更加致命。那种无所不在的威胁感，比正面决战更让人窒息。
“是那支弩骑…还有那些投靠了燕人的胡狗！”一个王侯咬牙切齿道，“他们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跑…”
冒顿眼神阴鸷得可怕，他走到帐壁悬挂的粗糙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弓卢水区域。
“李骁…好一个北疆猎鹰…”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缠对手。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剜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耳朵，让他变成聋子、瞎子，然后再图谋下一步。
“传令！”冒顿猛地转身，声音带着压抑的狂暴，“收缩所有外围游骑！各部主力，向王庭靠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他不能任由宝贵的骑兵被这样一点点消耗掉。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变得陌生而危险的对手。
而在弓卢水南岸，李骁接到了“鹰眼”传回的最新情报——匈奴游骑活动范围大幅收缩，主力有向王庭集结的迹象。
他放下情报，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知道，第一步，清场，已经基本完成。
冒顿这头猛虎，已经被暂时激怒，并且收回了爪牙，盘踞巢穴，等待着更致命的一击。
猎鹰的第一次扑击，精准地啄瞎了猛虎的双眼。
接下来，该轮到那枚早已蓄势待发的“楔子”，狠狠地钉进去了。
李骁的目光，越过弓卢水，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属于燕不疑和“镇北堡”的方向。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