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朝堂暗流:安乐乡里的权与利
要见后胜,并非易事。这位权倾齐国的相邦,门庭若市,每日求见者络绎不绝。乌氏动用了大量金银,又借了某位与后胜有旧的齐国贵胄之名,方才得了一个三日后晌午的拜见之机。
这三日间,姬喜并未闲着。他让乌氏继续深入查探齐国权贵间的利益网络,自己则带着黑伯,看似随意地在临淄城中漫步,实则仔细观察着这座都城的方方面面。
他们走过学宫旧址,那里依旧冷清;行过女闾聚集的长街,白日里已是笙歌隐隐;也到过市井深处,见小民为生计奔波。富者挥金如土,贫者挣扎求存,这幅画卷,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第三日晌午,姬喜如约来到相府。府邸巍峨,较之齐王宫亦不遑多让,门前车马簇拥,仆从如云,气派非凡。经过层层通传与细致到近乎无礼的搜检,姬喜才被引入一间偏厅等候。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茶换了两道,方听得环佩叮当,一名身着华服、面庞圆润、眼带精光的中年男子在数名门客的簇拥下缓步而来。正是齐相后胜。
“让姬先生久候了。”后胜声音温和,面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在姬喜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与衡量。“听闻先生是燕地大商,欲在临淄谋求长远生意?”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并未寒暄太多。
姬喜起身,依礼相见,不卑不亢:“相邦日理万机,姬平冒昧打扰,实因慕齐地物华天宝,商路通达,欲借贵地宝境,以求互利。”他示意乌氏奉上礼单,皆是来自北地的珍稀皮货、东胡的宝石,价值不菲。
后胜瞥了一眼礼单,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好说,好说。我齐国向来重商,海纳百川。只要遵守法度,按章纳税,无论是燕商、赵商,皆是我齐国之客。”他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只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各地商路多不太平。先生自北边来,不知燕赵之地,近来情形如何啊?”
姬喜心中明了,这是在试探,也是想从他这里获取些外界信息。他斟酌词句,避重就轻:“赵国正与秦国纠缠,路途确有些阻滞。我燕国僻远,幸得大王英明,上下齐心,北疆渐安,倒是能与齐地一般,求个安稳,专注民生商事。”
“哦?燕王倒是位明君。”后胜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安稳好啊,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安稳更可贵?我王圣明,偃武修文,与民休息,方有临淄今日之盛。列国若能效仿,天下何至于此?”
他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为齐国“事秦”的政策辩护,也将自己标榜为这“盛世”的缔造者之一。
接着,后胜便开始大谈齐国的商业便利,税收优惠,但言语间,总是不经意地提及某些“规矩”——例如,大宗盐铁交易需有相府核发的“引票”,涉及舟车运输需用指定商号的车辆船只,甚至连某些特定商品的市税,都有“协商”的空间。其门客也在旁不时补充,暗示若得相府“关照”,诸事皆可顺畅。
姬静听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领悟,心中却愈发明澈。这后胜,已将齐国的经济命脉,视作了自己与党羽的私产,通过设置各种隐形的关卡与“规矩”,将国家利益源源不断地输入私囊。所谓“事秦谨”,固然是国策,但其中恐怕也少不了他借此排除异己、巩固权位,并从中牟取巨额贿赂的私心。
约莫一炷香后,后胜便露出疲态,端茶送客。姬喜识趣地告退。
离开相府,坐回马车,乌氏才低声道:“主上,这后胜,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姬喜望着车外依旧繁华的街景,淡淡道:“不止贪婪,更是短视。他将齐国捆在贿赂求安的战车上,又将国之利柄紧握手中以自肥。却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待秦人扫平三晋,兵临城下之时,这些金银,这些规矩,可能换来一夕安寝?”
他顿了顿,对高渐吩咐道:“后胜及其党羽的罪证,搜集得如何?”
“已得七七八八。其贪墨受贿、鬻爵卖官、把持商路之事实,皆有迹可循。”高渐答道。
“整理好,妥善保管。”姬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人,或许将来还有用。”
通过这次会面,姬喜对齐国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这个国家,从上至下,已经彻底沉醉在金钱与安乐编织的迷梦中,不愿醒来。
“是时候离开了。”姬喜道,“去楚国看看吧。看看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是否还有不一样的生气。”
(齐国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