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夜裂城
交河城西南,干涸的古河床底部,一处被茂密红柳丛半掩的洞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咽喉。乌尔衮打了个手势,两名最擅长潜行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滑入洞内阴影中,片刻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啁啾声——安全。
乌尔衮不再犹豫,率先弯腰钻入。五百名鹰扬锐士紧随其后,鱼贯潜入这条被岁月和遗忘侵蚀的地下暗道。
水道潜行
暗道内并非完全黑暗,上方偶尔有岩缝透下些许惨淡的星光,映出脚下汩汩流淌的、散发着一股土腥和腐败气味的暗渠水流。水道狭窄,仅容一人半弯腰通过,顶部不时有湿冷的钟乳石擦过头盔。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避免滑倒或踢到石子发出声响。空气混浊稀薄,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洞壁的窸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乌尔衮在心中默数着步数,对照着脑海中记下的地图。根据阿史德贺逻鹘的情报,这条古老的供水(或泄洪)暗道长约三里,出口隐藏在城内西南角一处废弃的、属于阿史德家族旧宅邸的花园水井之下。
漫长的潜行仿佛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斥候再次传来信号。乌尔衮加快脚步,来到队伍最前。只见前方水道略微开阔,一侧石壁上嵌着一道锈迹斑斑、看似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生铁栅栏——这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城内水井的垂直通道入口。
栅栏并未完全封死,也许是年久失修,也许是阿史德家族早已暗中做了手脚,底部有几根铁条已然松动。两名身材瘦小的士兵立刻上前,用包裹着厚布的工具,开始无声而费力地撬动、扭曲那些锈死的连接处。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水道中格外刺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栅栏底部被撬开一个足以让人匍匐通过的缺口。
城内暗涌
乌尔衮第一个钻出缺口,落入一口早已干涸、底部堆满落叶和淤泥的深井。他借助井壁凹凸不平的石头,如同灵猿般悄然攀上井口,隐在一丛茂密的、带着刺的沙枣灌木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果然是阿史德家族的旧花园,如今显然荒废已久,亭台倾颓,杂草丛生。远处,交河城的主体街区隐约可见,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王宫方向和几段主要城墙上有较为密集的火把光芒移动,传来隐约的巡夜口令声。
一切如阿史德贺逻鹘所言,西南区域防卫相对松懈。
乌尔衮打出信号,五百锐士依次悄无声息地攀出深井,迅速在荒园的阴影中集结。他们分成数股,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按照预定计划,向着各自的目标潜行而去。
乌尔衮亲率最精锐的百人队,目标直指东门瓮城。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利用房屋的死角,避开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街道上空无一人,车师国民众早已在恐惧中紧闭门户。只有风穿过土屋小巷的呜咽,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带着紧张情绪的呵斥声。
烈焰惊雷
约定的时刻将至。
突然!
城西方向,猛地腾起一道冲天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鼎沸的人声!那是另一股鹰扬锐士,成功袭击了靠近西城门的草料场和一处军械库。干燥的草料和存放的火油被点燃,引发了剧烈的燃烧和爆炸,瞬间将那片夜空染成一片橘红!
“走水了!”
“敌袭!敌袭!西城!”
“燕人进城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间炸开。原本集中在东城墙准备应对燕不疑主力进攻的守军,顿时一阵大乱,部分士兵在军官的驱使下,慌慌张张地赶往西城救火和增援。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乌尔衮的百人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东门瓮城侧后方!他们早已换上了从阿史德家族秘密据点取得的车师守军服饰(尽管有些不合身),混在那些因西城爆炸而惊慌跑动、或是奉命前往西城增援的士兵队伍中,竟一时未被察觉!
“动手!”乌尔衮低喝一声,猛地扯下外面罩着的车师军服,露出里面的玄色鹰扬轻甲。他手中弯刀出鞘,如同闪电般劈翻了瓮城甬道入口处两名有些茫然的守军。
他身后的锐士们瞬间暴起!弓弩手抢占制高点,精准地射杀城墙上的哨兵和试图关闭内城门的士兵。刀盾手则如同猛虎下山,冲向瓮城内部,与反应过来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夺门!放下吊桥!”乌尔衮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清晰地传递命令。
战斗在狭窄的瓮城内部爆发,惨烈而迅速。燕军锐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又是出其不意,很快便控制了瓮城甬道,斩断了控制千斤闸和吊桥的绳索!
伴随着沉重的铁链摩擦声,横跨护城壕(虽已半干涸)的吊桥,轰然落下!与此同时,堵塞城门洞的部分障碍物也被奋力清除!
城外,一直凝神以待的燕不疑,看到城头突然爆发的混乱,以及那缓缓落下的吊桥,眼中精光爆射!
“城门已开!全军——攻城!”
“咚!咚!咚!咚!”
进攻的战鼓如同雷鸣般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燕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洞开的交河城东门,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城内的乌尔衮,背靠着溅满鲜血的城墙,听着城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杀声,以及城内越来越近的、属于燕军主力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暗夜裂城,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