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功成万骨枯

狼居胥山麓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以及遍野的哀鸿。夕阳的余晖如同怜悯般，为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披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燕不疑的主力部队正在有序地清扫战场，收拢伤员，看管俘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座已然成为血肉丰碑的荒丘，以及丘顶上那顶刚刚支起的、被亲兵们紧紧护卫着的帅帐。

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骁被平放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他那一身破碎的玄甲已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腿的贯穿伤和左肩那道几乎斩断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随军的医官，是龙城派来的圣手，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手指搭在李骁的手腕上，眉头紧锁。他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又用最好的金疮药混合着烈酒，小心地清洗、包扎着那些可怕的伤口。每一下动作，都让昏迷中的李骁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燕不疑就站在一旁，玄甲上还沾染着敌人的血迹，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死死盯着医官的动作，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力，将那流逝的生命力拉回来。这位在万军丛中也能面不改色的悍将，此刻眼中却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切的恐惧。

帐帘被掀开，景桓和蒙琰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也带着战斗的痕迹，景桓的臂甲有一道深刻的划痕，蒙琰的脸上还沾着烟灰。两人看到榻上的李骁，都是身躯一震，景桓更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情况如何？”蒙琰声音低沉，向医官问道。

医官缓缓收回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燕不疑沉重地摇了摇头：“大将军…李将军失血太多，元气大伤，伤势…实在太重了…尤其是左腿和左肩的伤，已伤及根本…眼下只能用老山参吊住一口气，能否撑过去…就看…就看今晚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李骁微弱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燕不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走到榻边，俯下身，看着李骁那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此刻毫无血色的脸。他想起了饮马河畔的初识，想起了风裂谷内的并肩，想起了鬼哭壑的捷报…更想起了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座荒丘之上，那面至死不倒的燕字旗！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燕不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是！是！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医官连忙躬身。

燕不疑直起身，目光扫过景桓和蒙琰，以及帐内所有神色悲戚的将领：“打扫战场，统计伤亡，厚葬所有阵亡将士，他们的名字，要一个不落地记下来，送回龙城！他们的家眷，由国府奉养！”

“那些匈奴俘虏…”景桓问道。

“甄别处理。”燕不疑语气冰冷，“贵族、军官、冒顿的亲信，单独关押，等候大王发落。普通士卒…愿意归附的，打散编入仆从军，由阿木尔的旧部（指幸存的其他胡人军官）统领。顽抗者…杀。”

他的命令简洁而冷酷，带着胜利者的威严，也带着战后必须的铁血。

“另外，”燕不疑补充道，目光再次投向榻上的李骁，“以八百里加急，向龙城报捷！详细奏明此战经过，尤其…要写明李骁将军与北上将士之功！告诉大王，狼居胥山…我们拿下了！”

“诺！”众将领命，纷纷退出帅帐，各自忙碌去了。他们需要将这场惨胜，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果。

帐内，只剩下燕不疑和昏迷的李骁，以及那名忙碌的医官。

燕不疑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夕阳已然沉下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如同凝固的鲜血。荒丘上下，点燃了无数的火把，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烟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功成万骨枯…”燕不疑低声喃喃，这句古老的诗句，此刻有了最真实、最残酷的注脚。这场北伐，他们赢了，赢得很彻底。王庭被焚，冒顿败逃，圣山易主，匈奴经此一役，数十年内恐难恢复元气。

但这胜利，是用无数像李骁这样的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饮马河的尸山，是风裂谷的干渴，是这狼居胥山麓的累累白骨…

他回头，看着榻上那个生死未卜的兄弟，那个被誉为“猎鹰”、本该在更广阔天空翱翔的年轻名将。

这一仗，他们打下了燕国北疆的百年安宁，却也几乎折断了最锐利的鹰翼。

胜利的喜悦，被这沉重得无法呼吸的代价，冲淡得所剩无几。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狼居胥山。燕不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帐口，如同一尊守护的石像，守着这片用鲜血换来的土地，也守着帐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

他知道，消息传回龙城，必将举国欢腾。但他更知道，属于他，属于李骁，属于所有北征将士的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至少，对于榻上的那个人而言，另一场与死神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天，彻底黑了。只有营地的火把和中央帅帐内摇曳的烛光，在这片新征服的、浸满英雄血的土地上，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