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典制之始
王宫偏殿,熏香袅袅,气氛却与正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更显静谧而专注。陈筮与公输察被内侍悄然引入此处,心中不免有些志忑。他们虽知这位“姬先生”在燕国地位尊崇,但直至此刻,对其真实身份仍停留在猜测阶段。
殿内,姬喜已换下繁复的朝服,身着较为轻便的玄色深衣,正立于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铺开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上面勾勒着燕国及其周边的山川河流,其中辽西、辽东以及广袤的北方区域,笔触明显粗犷,标注也稀疏许多。
“陈公,公输先生,请坐。”姬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示意二人坐在早已备好的席位上。
“姬先生召见,不知有何吩咐?”陈筮拱手问道,姿态依旧保持着士人的礼节。公输察则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案几一角放着的一件精巧的青铜弩机模型所吸引。
姬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蓟城熟悉的景象,缓缓道:“昨日朝会,我已向群臣宣告,燕国将行变革,北进东胡。此非一时意气,实乃关乎国运之抉择。”他顿了顿,转身看向二人,目光变得锐利而真诚,“变革需有蓝图,北进需有利器。而二位,便是我寻来,为燕国绘制蓝图、铸造利器之人。”
陈筮与公输察心中一震,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关乎国策的宏大构想与自己相连,仍觉肩头沉重。
“陈公,”姬喜走到陈筮面前,神色郑重,“你精通律法,熟知列国制度利弊。我欲在燕国推行新法,此法定要兼具秦法之效率,而去其酷烈;需有齐之经济活力,而避其靡废;需能凝聚人心,激励耕战,亦需能安辑新附之胡民。此非修修补补,而是为我燕国,为我未来将要建立的北疆新秩序,订立一部根本大法!此事,非大才不能为。”
陈筮闻言,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在魏国郁郁不得志,空有满腹才学,只能埋首于故纸堆中。如今,竟有人将如此重任托付于他,这不仅是知遇之恩,更是他毕生抱负得以施展的绝佳平台!他深吸一口气,离席躬身,长揖到地:“先生信重,陈筮……敢不竭尽驽钝,以报万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姬喜亲手扶起他,随即又看向公输察。
“公输先生,”他的语气带着对技艺的尊重,“北进东胡,山高路远,城寨需立,械需精良。我燕军需有能克制胡骑的强弩劲弓,需有能适应辽东苦寒、沼泽山地的战车舟桥,未来在新辟之地筑城,更需要兼顾防御、民生与长久。先生家学渊源,巧思独具,我欲将燕国未来之武备、工造,托付于先生之手。”
公输察不像陈筮那般善于言辞,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对他而言,能不受掣肘地钻研技艺,将心中构想化为现实,便是最大的满足。他重重抱拳,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只吐出两个字:“必尽全力!”
姬喜满意地点点头,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辽西、辽东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
“即日起,我将在宫中设‘典制署’,由陈公主持,专司新法编撰、制度厘定。另设‘将作司’,由公输先生主持,负责军械改良、工城筑造。此二署,直接对寡人负责!”
“寡人”二字一出,如同惊雷,在陈筮与公输察耳边炸响。
两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姬先生”。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至高无上的身份被亲口证实,所带来的冲击依旧无与伦比。他们一路同行,竟不知与之论道、对其许诺的,竟是燕国之王!
陈筮脸色瞬间煞白,随即又因激动而泛起红潮,他慌忙离席,欲行大礼:“臣……臣不知是王上,往日多有失仪,死罪!”
公输察也紧随其后,就要拜倒。
“不必多礼。”姬喜抬手虚扶,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往日如何,日后依旧如何。在典制署与将作司,寡人要的是你们的才学与胆识,而非繁文缛节。记住,你二人肩上所负,乃是我燕国未来之根基!”
“臣……遵旨!”陈筮与公输察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震撼、荣耀与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与这位雄心勃勃的君王,与燕国的国运,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姬喜看着眼前这两位被他从列国“捡”回来的大才,心中稍定。制度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便是要用他的意志与权力,为这种子的破土发芽,扫清一切障碍。
“陈公,这是寡人对于新法的一些初步构想,你且拿去参详。”
“公输先生,这是尉缭将军提供的边境防务需求,以及我对一些守城器械的设想……”
偏殿的灯火,直至深夜仍未熄灭。燕国变革的引擎,在这静谧之处,发出了第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