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拓荒之艰
魏使的离去和扶余使者阿木台的北返,如同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涟漪散尽后,蓟城朝堂的重心,已完全沉入那片正在被斧斤、犁铧与马蹄全力开拓的、广袤而沉默的东北大地。
姬喜的案头,堆积的不再仅仅是朝臣文采斐然的奏疏,更多是来自辽东、辽西两郡(筹建中)的、带着泥土与烽火气息的简牍。上面的字迹或因匆忙而显得潦草,或因刻写者本就不擅文墨而显得朴拙,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一份来自宁钧的弟子,现任辽水下游屯田副使的陈胜。他用急促的刻痕写道:“……稗子种已按师法浸泡分发,然此地地气酷寒,四月犹见冰棱,播种期较蓟城晚半月有余,农时紧促,民夫多有怨言。五月一场无名暴雨,山洪突发,冲毁新垦梯田十余顷,民夫伤七人,亡一人,尸首竟寻不见……本地濊人,渔猎为生,视我垦荒为夺其祖宗猎场,昼则窥伺,夜则袭扰,已焚我窝棚两处,抢走铁制农具若干,杀伤监工一人……”
第二份是来自乌覃的军报,除了汇报对扶余边境持续的小规模挤压和侦察成果外,额外附了一笔,字里行间透着无奈:“……军中疫病横行,非战之损。士卒多水土不服,腹泻、寒热者日增,已有数十人病殁。虽严令饮用开水,然林间沼地之瘴气,无形无质,防不胜防。辽东之药草,与中原迥异,随军医官多不识,疗效甚微,人心惶惶……”
第三份则是李左车关于边境冲突的首次详细记录,透着血与铁的冷峻:“……我斥候一队十人,于粟末水北岸遇扶余游骑三十,接战。依令,以强弩阻敌,且战且退。毙伤敌约五六人,我亡一,伤三,失马匹二。扶余人悍勇,赤膊跣足,于林间奔走如飞,善于匿踪与近身搏杀,其勇毅,不可轻视为蛮夷……”
每一份报告,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姬喜的现代人灵魂上。他知道开拓艰难,但书本上的知识,远不及这竹简上混杂着血、泥与病痛的文字来得真切。气候是天堑,疾病是幽灵,土著的反抗是地火,敌人的顽强是铁壁……这些,都不是靠一个穿越者的先知和宏大的战略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提起笔,沉吟良久,仿佛能听到辽东寒风的呼啸与伤兵的呻吟。
给陈胜的批复是:“梯田之事,暂缓,首要保人。亡者厚恤,伤者妥善医治。与濊人冲突,可先尝试以盐、布帛与其部落头人交易,划定猎场范围,暂避其锋。若其冥顽,可请驻军小规模弹压,以儆效尤,但需掌握分寸,不可滥杀,徒增仇恨。”
给乌覃的批复是:“疫病之事,寡人心忧。已命太医令汇集南方应对瘴疠之方,并遣熟悉此道之医者携药北上。在此之前,多询本地土人,采集其用之草药,谨慎试用。保士卒身体,与杀敌立功同等重要。”
给李左车的批复是:“首战小挫,无碍大局。亡者记功,厚恤其家,伤者优抚。尔等需尽快总结林间、水网地带之战法,强弩虽利,近战格杀亦不可松懈。俘获之扶余人,可选其愿降者,细问其国内情势、风俗地理,以为后用。”
批阅完毕,他放下笔,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地图上,代表燕国控制区域的朱红色,只是在辽水、大梁水沿岸如血滴般零星点染,而更广大的森林、草原与雪原,仍是代表未知与敌对的、沉郁的灰暗色彩。
殿外,不知何时,隐约飘来一阵筑声。那声音低沉而苍凉,时而如寒泉幽咽,诉说着离乡的愁苦;时而又如马蹄踏冰,带着金铁的冷冽。是高渐离。这位未来的音乐大师,此刻或许也在用他的方式,感受着这座都城,这个时代脉搏里的沉重与激昂。
姬喜凝神听着,那筑声仿佛与辽东的艰难报告交织在一起,化为一曲无声的《燕歌行》。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筑音的余韵之中:“王业基石……这基石,是要用血肉、汗水,和无比的耐心,一寸一寸,从冻土与荆棘中夯出来的。”他知道,与扶余的战争尚未真正开始,但与这片土地的战争,早已悄然打响,并且,远比预想的更为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