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与匠,法与城
辽西的风霜似乎还未从姬喜的眉宇间完全散去,他便再次投入了蓟城的事务之中。朝堂上的暗流他心知肚明,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须确保“法”与“城”这两大基石,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实的状态奠定。
他首先召见了陈筮。
典制署内,烛火通明。陈筮显然已在此熬了数个夜晚,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面前摊开着数卷已初步编订完成的竹简,墨迹犹新。
“王上,”见姬喜到来,陈筮难掩激动,指着最核心的一卷,“《燕律新编》总纲及《田律》、《军功律》、《吏律》三部主体,已初步草拟完毕,请王上过目!”
姬喜没有客套,径直坐下,拿起竹简仔细阅读。陈筮侍立一旁,屏息凝神,心中既有呈上成果的期待,也有一丝志忑。这部新法倾注了他毕生所学与心血,更融入了姬喜的宏大构想,其成败关乎国运。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竹简翻动的细微声响。姬喜看得极慢,极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眉沉思。
“《军功律》中,‘斩首授田’之制,与《田律》中‘归化胡民授田’之策,并行不悖,甚好。”姬喜首先肯定了核心部分,“有功者赏,归附者安,此乃开拓之基。”他手指点向另一处,“然则,此条‘官吏擅增赋税徭役者,夺爵、贬为庶人’,是否过于严苛?恐引官吏反弹。”
陈筮拱手,语气坚定:“王上,臣遍观列国,吏治之坏,多起于贪墨与擅权。秦法虽酷,然其吏治相对清明,便在于法条严明,执行无情。我燕国欲行新政,拓土北疆,必先肃清吏治,方可令行禁止,凝聚民心。此法条,正在于震慑!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姬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善!便依陈公之意。然需辅以监察之制,确保不枉不纵。”他继续往下看,就一些具体条款与陈筮反复商讨、修正,务求每条律法都既能达到目的,又具备可操作性。
时间在君臣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当姬喜放下最后一卷竹简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
“陈公大才!”姬喜长身而起,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此新法纲要,深合寡意!便以此为基础,尽快完善细则。待龙城初定,便先在辽东试行!”
“臣,遵旨!”陈筮深深一揖,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成就感与使命感。他知道,自己参与缔造的,将是一部影响深远的法典。
离开典制署,姬喜未作停歇,径直来到了将作司。
这里的气氛与典制署的沉静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烟火气。公输察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木板前,上面以炭笔勾勒着繁复的线条与图形——那正是龙城的初步规划图!
见到姬喜,公输察连忙起身,他眼中布满血丝,手上还沾着炭灰,但精神却异常振奋。
“王上请看!”他引着姬喜来到图板前,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自豪与热切,“此乃臣初步规划的龙城草图。城依山傍水,呈方形,取‘方正稳固’之意。共设四门,各有瓮城。城内以‘井’字形划分街坊,官署、军营、市集、工坊、民居,各有其区,互不干扰,又便于联络。”
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核心区为宫城与官署,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城。城牆设计,底宽顶窄,外墙包砖,关键地段增设马面与角楼,扩大防守视野,减少死角。城内引活水,设明暗双套排水沟渠,确保雨季无涝。此外,臣还规划了储备仓廪、大型校场,以及……未来可扩建的区域。”
姬喜的目光随着公输察的讲解,在那张充满想象力的草图上逡巡。他能从那严谨的线条中,看到一座雄城拔地而起的雏形,看到未来车水马龙、人烟稠密的景象。
“好!好一个龙城!”姬喜忍不住赞叹,“公输先生之匠心,寡人叹服!”他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城防体系与排水系统,公输察皆对答如流,显然已深思熟虑。
“只是……”公输察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如此巨城,所需砖石、木料、人工,皆是天文数字。尤其是优质木材与石料,需从远处运来,耗费巨大……”
“物料与民夫之事,先生不必忧心。”姬喜断然道,“寡人会命曲阳全力筹措,并发布募役令,以工代赈,吸引流民、贫民前往辽东。先生只需专注于将这座城,为寡人,为燕国,完美地建造起来!”
他拍了拍公输察的肩膀,目光灼灼:“待他日龙城屹立于辽水之畔,先生之名,当与城同不朽!”
公输察激动得浑身微颤,再次深深躬身。
离开将作司,姬喜站在宫阙的高处,眺望北方。陈筮的法度,公输察的城池,正在将他的宏图一点点变为可触可及的实物。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力量。
然而,他也知道,蓝图越是美好,越是会刺痛某些人的眼睛。平陵君等人的暗流,绝不会坐视这一切顺利推进。
“传令下去,”他沉声对身后的黑伯吩咐,“三日后,大朝。寡人要亲自颁布《求贤令》与《募役令》。”
他要以堂堂正正之王道,推动这历史的车轮。任何试图阻挡的暗流,都将在这煌煌大势面前,被碾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