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逐客与收谏
吕不韦的马车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一场新的风暴，已借着关中凛冽的秋风，骤然席卷了整个咸阳。
这一次，风暴的源头，并非宫闱秘事，也非权臣倾轧，而是那条耗费了秦国十年之功、引泾水入洛、绵延三百余里的巨大水渠——郑国渠。
燕使郑高最先察觉到的异样，是咸阳城内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原本因吕不韦罢相而显得有些惶惑的山东士子们，此刻更是面色惶惶，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汇间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惊惧。街头巷尾，关于那条“疲秦之策”的流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先生，”荆石步履匆匆地闯入书房，气息微促，“查实了！那韩国的水工郑国，确是韩王派来的细作！其修渠之目的，并非为强秦，而是欲借此浩大工程，耗尽秦国国力民力，使其无力东伐！”
郑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帛书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沉的了然。“疲秦之策……韩国，倒也是被逼到绝境了，才想出这等饮鸩止渴的法子。”
“然则大王震怒！”荆石语气急促，“听闻在朝会上，秦王得报，当场掷碎玉圭！言‘山东之士，其心可诛’！”
郑高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他能想象那场景，年轻气盛的秦王，刚刚以铁腕肃清了内部的所有障碍，正欲大展宏图，却发现自己被一个“卑劣”的弱国，用如此方式戏弄了整整十年！耗费了无数钱粮，征发了数十万民夫，最终却被告知，这引以为傲的水利工程，竟是敌人延缓自己东进步伐的阴谋！
这种羞辱感，对于一位志在吞并八荒的君王而言，是何等强烈！
果然，次日，一道措辞极其严厉的诏书，便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天下，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寄居秦国的山东士人头顶：
“昔韩人郑国，为间于秦，作渠溉田，欲疲我力。山东诸侯之士，多为其主游间于秦者！今郑国渠事泄，其谋败露。寡人深感六国之人，不可信也！着令：凡非秦籍之士，无论仕宦、游学、商贾，一律逐出关中！限期离境，不得逗留！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逐客令”！
诏书一下，整个咸阳，乃至整个秦国的山东士人群体，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绝望之中！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已将半生心血倾注于秦国，身居要职，或满怀抱负，期待着在这片最能施展才华的土地上建功立业。如今，一纸诏令，便要剥夺他们的一切，将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驱逐出境！
一时间，咸阳城内，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昔日门庭若市的各国士子馆舍，如今变得混乱不堪，人们仓皇地收拾着行装，面露凄惶。通往函谷关的各条道路上，挤满了被驱逐的士人车马，尘土飞扬，景象凄惨。
郑高站在驿馆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他看到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对着咸阳宫的方向长跪不起，老泪纵横；看到有年轻士子，愤然将所佩之剑折断于地，发誓永不入秦；也看到一些原本趾高气扬的秦国本土官吏，此刻脸上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自毁长城啊……”郑高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他深知，秦国能强盛至今，离不开这些山东士子带来的知识、技术和谋略。商鞅、张仪、范雎……哪一个不是来自山东？如今秦王政因一时之愤，行此绝策，无疑是斩断了秦国继续强盛的重要臂膀。
然而，就在这看似已成定局的混乱之中，一封来自楚国士子、现任秦国郎官李斯的奏疏，被秘密送入了咸阳宫。
没有人知道李斯在奏疏中具体写了什么。荆石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也只打探到，那封奏疏极长，据说李斯在其中列举了穆公用由余、孝公用商鞅、惠王用张仪、昭王用范雎等先例，力陈客卿于秦国之功，直言“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之策，无异于“藉寇兵而赍盗粮”，将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
郑高听闻后，沉默良久。李斯此人，他有所了解，才华横溢，亦深谙帝王之心。这封奏疏，可谓掷地有声，直指要害。但，它能打动那位正处于盛怒之中的年轻秦王吗？
答案，在“逐客令”下达后的第十日，揭晓了。
又是一道诏令，从宫中传出，速度比“逐客令”更快，更急！
诏令内容极其简短，却石破天惊：
“前令逐客，寡人思之，甚为不妥。客卿于秦，功莫大焉。今废止逐客令，所有被逐之士，可即刻返回原职，朝廷当安抚之。献策之郎官李斯，擢升为客卿，参赞国事。”
收回了！
秦王政，竟然在盛怒之下下达的命令，短短十日内，便幡然醒悟，并如此果断地收回成命！
这道诏令，比之前的“逐客令”更让天下人震惊！它展现的，不仅仅是秦王的知错能改，更是一种超越个人情绪、完全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可怕理智！一个君王，能够如此迅速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毫不拖泥带水地纠正，这种务实与决断，远比他的愤怒更令人恐惧。
郑高看到，那些原本凄惶绝望的山东士子，在接到新诏令时，脸上露出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更加复杂的、对那位年轻君王的敬畏。
李斯，则因此一事，从一名普通的郎官，一跃成为秦王身边的新贵，简在帝心。
郑高回到书房，提笔时，手竟有些微微颤抖。他并非害怕，而是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历史洪流奔涌而来的压迫感。
“秦王政因郑国渠事，怒而下‘逐客令’，尽驱山东之士。然，闻楚人李斯之谏，竟能即刻醒悟，收回成命，并擢升李斯。其从善如流之速，改过之果断，实非常人所能及。怒时不失理智，错时勇于改正，一切皆以‘利’字为先。此等心性，辅以独揽之权柄，秦国朝堂，将如铁板一块，再无破绽。李斯得用，秦国又得一锐利之爪牙。东方士人，经此一事，恐更心向强秦矣。天下大势，如水就下，不可逆也。”
他写完，深深吸了一口气。逐客令的风波过去了，但郑高知道，经过这次短暂的混乱与迅速的拨乱反正，秦国的内部，被锻造得更加凝聚，更加高效。而那把指向东方的利剑，也被磨砺得更加锋利，更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