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陷阱与突破
天元十一年，七月廿八至八月初二。
泰西封攻城战进入了最为惨烈和枯燥的相持阶段。
每一天，从黎明到黄昏，燕军的重型震天砲都会准时发出怒吼，将数百枚巨石和夯弹倾泻在泰西封西北段城墙上。那段原本灰白巍峨的墙体，如今已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裂痕和坍塌的垛口，仿佛一个被巨兽反复撕咬过的伤口。城砖和夯土的碎屑混合着暗黑的血迹，在城墙脚下堆积成丘。
安息守军也在以惊人的坚韧进行着抵抗和修复。每当燕军炮火稍歇，或在夜间，民夫和士兵便冒着被冷箭狙击的风险，用木料、砖石甚至拆毁城内房屋的材料，抢修破损的城墙。他们将更多的弩炮和投石机搬上受损的城头，虽然不断被摧毁，但又不断补充。滚木、擂石、煮沸的金汁和火油，时刻准备着迎接燕军步兵的靠近。
填平护城河（干涸段）的作业进展得极其缓慢。燕军的壕车和填壕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城头射下的箭矢、投下的石块、泼洒的沸油，使得那片狭窄的死亡地带成为了真正的人间地狱。五天内，燕军填入了数千袋土石，但距离在护城河上开辟出可供大型器械通过的通道，仍有一段距离。
掘子军的地道作业也遭遇了挫折。两条主要的地道在挖掘到接近城墙基部时，遇到了坚硬的岩层和地下水渗透，进度严重受阻。另外几条辅助地道则小心翼翼，按照蒙擎的命令，重点探测城墙下方可能存在的空腔或陷阱，暂时不敢贸然掘进主墙体之下。
然而，阿尔达班埋设的“地火”陷阱，却因为一个意外而提前暴露。
七月三十日午时，燕军一发偏离目标的夯弹，恰好砸中了城墙东南角一处看似平常的地面。轰然巨响后，地面没有扬起太多尘土，反而塌陷下去一个不大的坑洞，紧接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硫磺和油脂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坑洞深处隐约可见陶罐和引线的痕迹！
附近正在作业的燕军工兵吓了一跳，连忙后撤并上报。
消息传到“血垒”指挥部，蒙擎与姬朔立刻亲临查看。墨衡仔细查验了塌陷处和飘散的气味，面色凝重：“确是火药与易燃油脂的混合物，埋藏颇深，以陶罐分装，有引线相连。若我军云梯、冲车大量聚集于此，或地道恰好挖通至此，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藤原长史的情报无误，阿尔达班果然埋了‘地火’。”姬朔心有余悸。
蒙擎眼神冰冷：“既然发现了一处，其他地方必然还有。传令，所有填壕、掘地作业暂停！震天砲调整目标，对准城墙根下百步内的所有可疑地段，进行覆盖轰击！用火与震，把他这些鬼蜮伎俩都给我逼出来！”
“火箭车准备，发射火矢，覆盖那片区域！”
命令迅速执行。接下来的两天，燕军的远程打击重点从城墙上部转移到了墙根地带。特制的、装有更多火药的“震爆弹”被投入战场，落地后爆炸威力更强，旨在引发地底殉爆。无数绑缚着油布火药筒的火箭，如同火雨般泼洒在城墙前的土地上。
这一策略果然奏效。
八月初一傍晚，在持续不断的轰击和焚烧下，泰西封西南段城墙下约五十步处，接连发生了三次猛烈的爆炸！地面被炸开数个巨大的深坑，泥土混合着破碎的陶罐和未燃尽的燃料喷涌上天，熊熊火焰在坑中燃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撼动了一段城墙根基，导致上方出现新的裂缝。
虽然爆炸并未直接发生在燕军进攻梯队中，避免了重大伤亡，但这惊天动地的景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硫磺味，依然给双方士兵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泰西封城头，阿尔达班四世面色惨白地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被提前触发。他原本指望这些“地火”能在燕军总攻时制造最大杀伤，如今却白白浪费，只炸出了几个焦坑。
而燕军方面，虽然庆幸躲过一劫，但也更加警惕。蒙擎下令，所有地面进攻部队，必须严格分散，禁止在城墙下长时间密集停留。同时，他再次催促掘子军，想方设法克服困难，地道必须尽快挖通，哪怕不能爆破城墙，也要为潜入城内或探查更多陷阱创造条件。
就在城墙攻防陷入胶着、地火陷阱被破解之际，罗马使节西庇阿再次求见。
这一次，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尊贵的监军殿下，元帅阁下，”西庇阿的开场白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少了些之前的从容，“连日的激战，外臣看在眼中，深感贵军将士之勇武，攻城器械之精良。然而，坚城难下，伤亡日增，长此以往，恐非善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外臣近日反复思量，前番提议或许确有不足之处。不知殿下与元帅，对于战后之安排，可有具体设想？譬如，若泰西封城破，贵军将如何处置阿尔达班王族、城内贵族、百姓以及……这座城池本身？”
姬朔与蒙擎对视一眼。西庇阿这个问题，显然不仅仅出于好奇或调停，更是在探听燕军未来的东方政策，评估罗马自身的利益。
姬朔斟酌着回答道：“大燕皇帝陛下仁德广布，吊民伐罪，非为屠戮。首恶阿尔达班，必须为挑起边衅、抗拒天兵付出代价。其余王族、贵族，若不曾负隅顽抗、残害我军民，或可酌情处置。至于城中百姓，我大燕军纪严明，入城之后，必当约束士卒，不得滥杀无辜，劫掠财物。泰西封乃名城，毁之可惜，若能和平易手，自当尽力保全。”
回答四平八稳，既表明了惩罚首恶的决心，也留有余地，符合大国气度。
西庇阿听罢，沉默片刻，道：“殿下仁心，令人感佩。然，外臣有一言，或可不中听，但望殿下与元帅思之：东方有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安息若亡，贵国西疆直抵两河，与罗马之东方领土（指叙利亚等行省）及势力范围，便再无缓冲。届时，贵我两大强国，隔幼发拉底河相望，是和平共处，还是摩擦渐起，实未可知。”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若能保留一息尚存、但绝无威胁之安息宗庙于两河，作为贵国与罗马之间的屏障与缓冲，或许……对贵国长治久安，亦非全然无益？至少，可免去直接面对另一强权之压力与猜忌。”
这番话，近乎赤裸地揭示了罗马的深层担忧——一个过于强大、疆域直接毗邻的东方帝国，不符合罗马的利益。他们或许乐见安息衰败，但未必乐见其彻底灭亡，被大燕完全吞并。
蒙擎冷笑一声：“西庇阿阁下多虑了。我大燕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惧任何邻邦猜忌。安息命运，由我军定夺。罗马若愿与大燕和平通商，睦邻友好，我朝自当欢迎。若心存他念……我大燕将士手中刀剑，亦未尝不利。”
话已至此，气氛有些凝滞。西庇阿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燕军的决心，至少目前不能。他起身行礼：“外臣明白。今日之言，纯属探讨，望勿介怀。外臣仍会留在营中，期待最终和平之曙光。”言罢告退。
待西庇阿走后，姬朔轻声道：“罗马人之意已明。他们不愿见我完全吞并安息。”
“意料之中。”蒙擎淡淡道，“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是阿尔达班这等反复无常之辈。唯有彻底犁庭扫穴，将两河流域真正纳入掌控，方能为我大燕西疆奠定百年基业。罗马之忧，待破了泰西封再说。”
他走到望口前，望着夜幕下依旧被火光和硝烟笼罩的泰西封城墙，决然道：“地火已破，敌军技穷。传令各营，明日开始，加大攻势！震天砲昼夜不息，集中轰击西北段城墙裂痕最深之处！填壕队不惜代价，三日内必须打开通道！掘子军，给我想尽一切办法，就算用火药炸，也要把地道给老子挖通到城墙底下！”
“总攻的时机，快到了。”
夜色中，泰西封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喘息着，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而燕军的战争机器，则在短暂的战术调整后，即将以更加狂暴的姿态，碾压向前。地火焚城未成，真正的破城烈焰，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