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定策两河
天元十一年，四月十五。尼萨城，原总督府议事厅。
巨大的石砌厅堂内，弥漫着硝烟未散的肃杀与胜利后的凝重。厅中央摆放着新制作的、覆盖整个安息东部乃至两河流域的详细沙盘，其上插满各色小旗，标志着最新的势力分布。蒙擎、姬朔、乌尔衮、源信、田二郎、达赤、夏侯婴、墨衡、藤原清安等核心文武分列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专注。
“各部休整、清点、安置情况。”蒙擎首先开口，声音沉稳。
夏侯婴出列禀报：“尼萨降卒两万一千，已缴械，与城外俘虏分区看管。缴获粮草估算可支我军三月之用，军械甲胄足以重新武装五万人。我军阵亡将士已焚化收敛，骨灰妥善保管；重伤者集中医治，情况基本稳定。城防已由我军完全接管，四门紧闭，实行严格宵禁。藤原先生正与本地归顺者商议临时治理章程。”
藤原清安补充道：“尼萨城长老会及部分商会代表已表示合作，愿协助维持秩序、筹集部分劳军物资。然城内暗流未息，苏林旧部及部分顽固贵族仍有隐匿，近日发生数起针对我巡逻士卒的冷箭袭击，已加强搜捕。”
“隐患必须清除。”源信冷声道，“末将已加派跳荡营，配合军法官全城大索，凡藏匿兵器、形迹可疑、散播谣言者，一经抓获，立斩悬首。降卒中凡军官及桀骜者，已单独关押。”
蒙擎颔首，目光转向西方：“西边可有新动静？”
乌尔衮上前一步，他虽经连日征战，却依旧精神矍铄：“末将派游骑西出二百里，未发现安息援军重整迹象。戈塔尔泽斯残部已溃散无踪。但据俘虏供述及我方侦查，安息王阿尔达班四世得知尼萨失陷、苏林战死、援军溃败后，极为震怒，已在泰西封大肆征调各省兵力，尤其从西境与塞琉古人对峙的边境抽调精锐，同时派遣使者携重金前往更西方的‘罗马’（大秦）求援。其意图，显然是要在两河流域与我军进行最终决战。”
“罗马？”姬朔眉头微蹙，对这个遥远而陌生的西方强国，他只在零散的典籍和商旅传说中有所耳闻。
“据闻是崛起于意大利半岛的共和国，军力强盛，近年与迦太基争霸地中海，其势正炽。”藤原清安显然做过功课，“安息与之素有接触，若阿尔达班四世以重利相诱，甚至割让部分西部领土，罗马人未必不会心动，至少可能以物资或雇佣军形式介入。”
“远水难解近渴，但亦不可不防。”蒙擎沉声道，“当前要务，是决定我军下一步方略。尼萨已克，通往两河门户洞开。然我军连番血战，亟需休整补给，新占之地需消化稳固。是就此暂缓，以尼萨、木鹿、赫拉特为基，巩固防线，消化战果，待来年再图西进？还是挟新胜之威，不顾疲惫，直扑泰西封，毕其功于一役？”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田二郎、达赤等将领眼中战意熊熊，显然倾向于继续进攻。夏侯婴、藤原清安则面露忧色，考虑后勤与治理压力。源信沉默，乌尔衮则目光灼灼地看着沙盘。
姬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元帅，诸位。我以为，战与缓，各有利弊。然综合权衡，当以‘缓进急战’为上。”
“哦？监军细说。”蒙擎示意。
“缓进，非停滞不前。”姬朔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尼萨以西至泰西封的广阔区域，“自尼萨至泰西封，尚有千里之遥，其间虽无尼萨这般雄城，却也有数座重镇，河流纵横，地形复杂。安息新败，必收缩兵力，坚壁清野，并沿途袭扰。我军若不顾一切冒进，补给线漫长，侧翼暴露，易被拖垮，更可能给罗马介入之机。”
他顿了顿：“故我以为，当以尼萨为新的前进基地，休整主力，消化降卒，囤积粮草，打造器械。同时，遣精兵分为数路，扫荡尼萨以西三百里内所有安息据点、堡垒，清除抵抗，建立前进哨站，控制水源要道。此为‘缓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那‘急战’何在？”田二郎忍不住问。
姬朔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代表泰西封的位置：“待我前锋哨站推进至距离泰西封三百里处，后勤通道稳固，情报网络建立，便是‘急战’之时！届时，集中主力，以雷霆之势，直扑泰西封城下！不与其沿途纠缠，不给他调集四方援军、说动罗马的充裕时间！以一场决定性的攻城战，彻底终结安息！”
他看向乌尔衮：“此中关键，在于一支高度机动、能独立作战、可担当开路先锋与战略遮蔽重任的奇兵。乌尔将军千里奔袭，用兵如神，正堪此任！”
乌尔衮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道：“监军信重，末将万死不辞！愿率本部为大军前驱，扫荡西进通道，探查泰西封虚实！”
蒙擎听得缓缓点头：“监军之策，深合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要。正兵稳进，消化巩固；奇兵突出，遮断侦察。待时机成熟，正奇合一，直捣黄龙！好！”
他环视众人：“既如此，便定下方略：全军以尼萨为基，休整一月！期间，乌尔衮，本帅予你两万精锐骑兵，携一月粮草，配双马及必要驼队，十日后出发！你的任务：扫清尼萨以西三百里内所有抵抗，建立至少五处可驻扎五千人以上的前进营地，控制关键水源，绘制详细地图，并尽可能向西渗透，摸清泰西封周边防御及安息主力动向！遇小股敌军则歼之，遇坚城则绕之或困之，不得与之主力纠缠，以保存实力、完成任务为要！”
“末将领命！”乌尔衮肃然。
“源信、田二郎、达赤！”蒙擎继续下令，“你三部，轮流以营为单位，配合乌尔将军扫荡周边，并负责新占区域治安、营建哨站、押运粮草！同时，加紧本部休整操练！”
“夏侯婴，统筹全军后勤，尼萨城内秩序、俘虏管理、粮草器械囤积转运，由你总责，藤原先生辅之！”
“墨衡，全力修复、打造攻城器械，尤须针对泰西封可能之高大城墙与复杂防御，研制新械！所需物料人力，尽可调用！”
“监军与本帅，统筹全局，并筹备与后方朝廷联络，奏报战况，请调后续物资民夫。”
“一月之后，”蒙擎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无论乌尔将军进展如何，我军主力十二万，必须完成休整补给，自尼萨誓师西进！目标——泰西封！此战，当终结安息国祚，扬我大燕国威于绝域！”
“谨遵帅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震石厅。
战略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尼萨城内外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不同于之前的急速奔袭或惨烈攻坚，这一次的节奏变得更加沉稳而有力，如同巨象迈步，缓慢却无可阻挡地碾压向前。
乌尔衮如同离弦之箭，十日后准时率两万铁骑西出尼萨，消失在茫茫荒原与河谷之间。他们将作为最锋利的触角和前哨，为大军主力蹚开前路，探明虚实。
尼萨城内，秩序在铁腕与怀柔交织下逐渐恢复。市场在严格管制下有限开放，投降的安息官吏在藤原清安的指导下处理着繁琐的民政。城外，新的营寨和工坊拔地而起，墨衡的工匠们叮当不休，将缴获的金属和木材变成更可怕的攻城利器。士兵们则抓紧难得的休整期，治疗伤病，保养装备，操练新的阵型。
姬朔每日巡视城防、营寨、工坊，与藤原清安商议安抚策略，与墨衡探讨器械改进，与蒙擎推演西进路线。他变得更加沉默，但眼神愈发深邃锐利。万里征途的血火洗礼，已将他彻底磨砺成一名意志如铁、思虑深沉的统帅。
偶尔，他会登上尼萨城最高的角楼，眺望西方。那里是广袤未知的两河流域，是安息帝国千年积淀的心脏地带，也将是他和他的帝国必须征服、或者被其吞噬的最终战场。
风从西方来，带着隐约的湿润和陌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泰西封紧张备战的无声讯息。
一个月。一个月后，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命运天平，将再次被鲜血与钢铁的重量所左右。而燕军西征的最终篇章，将在那片流淌着乳汁与蜜糖、也浸透着千年战火的两河平原上，轰轰烈烈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