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王猎原之战
天元十一年，七月初八。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王猎原”东缘的燕军大营却已苏醒。伙头军埋锅造饭的烟雾尚未升起，便被严令禁止，以防暴露营盘细节。士兵们就着冷水吞咽干粮，默默检查武器甲胄，给战马喂食最后一把豆料。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紧张的气息。
中军高台上，蒙擎与姬朔并肩而立，眺望西方仍被夜色笼罩的原野。远处，安息骑兵大营的灯火如同稀疏的星辰，隐约可见。
“阿尔达班把他的家底都摆在这里了。”蒙擎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异常清晰，“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其中至少一万是具装重骑，这是安息王庭最后的机动力量，也是泰西封城外最后的屏障。”
姬朔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他们是在等我们先动？还是会在我们拔营时突袭？”
“都有可能。”蒙擎目光如鹰，“阿尔达班此刻必然纠结。野战，他兵力劣势，且我军士气正盛；固守，则坐视我军从容围城。他最大的指望，便是趁我军行军、扎营或攻城时露出破绽，以骑兵突击制造混乱，甚至逼退我军。今日我军若主动前进，他很可能被迫迎战。”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广袤的“王猎原”显露真容，丰茂的草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其间有缓坡、溪流和零星树林。地势总体开阔，利于骑兵驰骋，但也并非一马平川。
“乌尔衮将军回来了。”荆离上前禀报。
片刻，一身露水的乌尔衮快步登上高台，抱拳道：“元帅，殿下。末将夜探敌营归来。安息军大营位于西边十五里外，背靠一道缓坡，前临小溪，布置严谨，哨探密集。其军分为三部：左翼约八千轻骑，弓马娴熟；中军约一万两千，半数为具装重骑，半为精锐突骑；右翼约一万，亦是轻骑为主，但看旗号似杂有部分贵胄私兵。营中尘头不断，似在整装备战。”
“可发现其粮草囤积或薄弱之处？”蒙擎问。
“敌营戒备森严，难以深入。但其营寨倚坡而建，水源依赖前方小溪，若我军能占据上游或侧翼高地，对其不利。”乌尔衮答道。
蒙擎略一思索，决断已下：“传令全军，按甲字预案，辰时正，开营列阵，向前推进十里！背靠我军昨夜营地，左翼依托那片矮树林，右翼延伸至干河床边缘！中军步兵结厚阵，弩兵前置，枪矛如林！乌尔衮！”
“末将在！”
“你部骑兵为全军前导，但不必过于突前，与中军保持三里距离，游弋警戒，若敌轻骑来袭，以弓弩远射驱散，避免近身缠斗！田二郎、达赤！”
“末将在！”两将齐声应诺。
“你二人所部骑兵，分别加强左右两翼！尤其右翼干河床地带，地势稍复杂，达赤，你部步兵可于河床边缘预设拒马、挖掘陷坑，配合骑兵防御！田二郎，左翼树林可藏部分伏兵，但需防敌军火攻！”
“得令！”
“墨衡先生，所有震天砲、床弩，集中于中军阵后高地，预设射界，覆盖敌军可能冲锋的路径！霹雳雷分发至前沿各营，听号令使用！”
“遵命！”众将领命而去。
辰时正，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辉洒满原野。燕军大营辕门洞开，各部依令而出，有条不紊地列阵。整个过程肃静而迅捷，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平。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以步兵为中坚、骑兵护两翼、远程器械居后，背靠原营盘、左右有地形依托的巨大军阵，便如同钢铁巨兽般蹲伏在了王猎原上。
几乎在燕军列阵的同时，西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安息骑兵大营方向，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远方的闷雷，滚滚而来。
阿尔达班四世，果然选择了迎战。或许是不愿坐视燕军逼近城下，或许是对己方骑兵野战能力仍有自信，又或许是被燕军主动推进的姿态所激，他最终还是将这三万铁骑拉出了营寨。
两支大军在相距约五里的原野上，遥遥对峙。
燕军阵中，玄鸟旗、各色将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紧握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西方那一片逐渐清晰、越来越庞大的骑阵。安息骑兵显然也训练有素，尽管急速奔驰而来，但接近燕军阵前三里时便逐渐减速，左右展开，形成一个宽大的正面。
安息军阵中央，王旗之下，一身金色铠甲、头盔饰有翎羽的阿尔达班四世，在亲卫簇拥下，清晰可见。他拔出佩剑，直指燕军，似乎在高声呐喊，但由于距离，听不真切。随即，安息军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战吼，声浪扑面而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要来了。”蒙擎在中军帅旗下，冷冷说道。他举起右手。
传令兵挥动旗帜，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更加沉重、急促。
安息军阵首先发动！左翼约八千轻骑率先冲出，如同两道巨大的弯月，从侧翼包抄而来，马蹄踏地如奔雷，箭矢已如飞蝗般掠空射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利用机动和骑射，骚扰燕军两翼，试探薄弱点，为中军重骑突击创造条件。
“弩兵！放！”燕军两翼的将官厉声高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齐声怒吼，黑色的弩矢带着死亡的尖啸，迎向飞驰而来的安息轻骑！弩箭的射程和穿透力远超骑弓，冲在最前的安息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出现混乱。但后续骑兵悍不畏死，继续拉近距离，抛射箭雨。
燕军步兵高举盾牌，结成密实的盾墙，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牌和铠甲上，虽有伤亡，但阵型不乱。两翼的田二郎与达赤部骑兵也开始运动，与安息轻骑保持距离对射，并随时准备截击试图贴近的敌人。
就在两翼骑射交锋愈演愈烈之际，安息中军动了！
低沉的号角长鸣，上万安息重骑开始缓缓加速。这些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他们使用的多是长矛、钉头锤等破甲武器，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是安息陆军最锋利的矛尖。
“重骑冲锋！目标我军中军！”瞭望哨高声预警。
“稳住！”蒙擎声音平静，却传遍前沿，“枪矛手上前！弩兵换破甲锥！震天砲——预备！”
燕军中军阵线微微调整，前三排皆是身披重甲、手持超长矛的锐卒，矛尾抵地，矛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死亡森林。其后是密集的强弩手，弩箭上弦，闪烁着寒光。再往后，是蒙擎的亲卫和预备队。
安息重骑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剧烈颤抖。沉重的铠甲摩擦声、战马的喷鼻声、骑士的吼叫声，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直扑燕军阵线！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放！”蒙擎右手狠狠劈下！
中军阵后高地上，数十架震天砲同时怒吼！巨大的石块和特制的、内装铁钉陶片的“霹雳弹”划破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入安息重骑冲锋的队列中！
轰！轰！轰！
石块落地，砸出血肉模糊的深坑；霹雳弹凌空爆炸，迸射出无数致命破片！刹那间，安息重骑锋锐的阵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与爆炸声混作一团！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弩兵——放！”
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数千支特制的破甲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已然受创的重骑队列中！即便是厚重的铠甲，在如此近距离的攒射下也难以完全抵挡，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
然而，安息重骑的冲锋并未完全停止！残余的骑兵，凭借着巨大的惯性、严格的纪律和对国王的忠诚，依旧疯狂地撞向了燕军枪矛丛林！
砰！砰！砰！砰！
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最前排的燕军枪矛手有的被连人带矛撞飞，有的被战马践踏，但更多的长矛狠狠刺入了战马和骑士的身体！钢铁与血肉激烈碰撞，刹那间，阵线最前沿变成了修罗场！断矛、残甲、血肉横飞！
燕军厚实的阵型发挥了作用。第一排被突破，第二排立刻顶上！长矛继续攒刺，刀斧手从缝隙中劈砍马腿！弩兵在后方持续射击！重骑的冲锋如同浪头拍上礁石，虽然声势骇人，但终究在层层阻击下，速度骤减，陷入了残酷的混战。
就在中军承受重骑冲击、两翼骑射纠缠不休之际，战场的侧翼，异变突生！
原本在右翼干河床边缘与达赤部对峙的一部分安息轻骑，突然向侧后方退却，露出了空档。与此同时，从燕军右翼更外侧的一片丘陵后，猛然冲出了一支约两千人的安息骑兵！看其装束和旗帜，并非王庭直属，而是某个贵族的私兵！他们行动诡秘，速度极快，直扑燕军中军侧后方，那里正是部分弩兵阵地和指挥体系的衔接处！
“右翼有伏兵！”警报骤起！
“果然还有后手。”蒙擎眼神一厉，“田二郎！”
“末将明白！”左翼的田二郎早已按捺不住，见状立刻率领本部数千精骑，从己方阵后高速迂回，斜刺里迎向那支突然出现的安息伏兵！同时，达赤部也分出一部分兵力，从干河床方向压迫过去。
那支贵族私兵显然没料到燕军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料到侧翼还藏着田二郎这样一支生力军。双方骑兵在旷野上迎头相撞，顿时杀作一团！
战场形势变得极度复杂。中军步兵与安息重骑死斗，两翼轻骑互相绞杀，侧翼又爆发新的骑兵混战。方圆十数里的王猎原上，杀声震天，烟尘蔽日，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蒙擎站在高台上，冷静地观察着全局。他注意到，安息中军后方，阿尔达班的王旗开始向后移动，其身边的预备队也在调动。
“阿尔达班要跑，或者想调整。”蒙擎判断，“乌尔衮！”
“末将在！”一直率部在前沿游弋、并未投入激战的乌尔衮应声而至。他的部队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和体力。
“看见阿尔达班的王旗了吗？他身边预备队不多，阵型已乱。本帅给你五千最精锐的突骑，再加两千轻骑扈从，不要管其他，直冲王旗！不惜一切代价，打掉他的指挥中枢！若能阵斩或俘获阿尔达班，此战可定！”
“末将必不负所托！”乌尔衮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抱拳领命，转身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燕军阵中，一支以乌尔衮黑狼旗为前导的精悍骑兵，如同离弦之箭，从略显混乱的战局中猛然窜出！他们避开正面交战最激烈的区域，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以惊人的速度，直插安息中军后方那面耀眼的王旗！
阿尔达班显然发现了这支突袭而来的致命锋刃，王旗移动加速，身边的亲卫重骑慌忙转向迎敌。然而，乌尔衮的冲锋太快、太猛！五千突骑以严密的楔形阵，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狠狠撞入了仓促集结的安息亲卫队中！
王旗之下，一片大乱！
与此同时，燕军中军承受住了重骑最凶猛的一波冲击，开始稳步向前推进。两翼的田二郎、达赤部也逐渐占据上风。震天砲依旧在轰鸣，重点轰击安息军后阵和集结区域。
王猎原之战，胜负的天平，开始向着燕军，不可逆转地倾斜下去。铁蹄踏碎晨光，惊雷响彻原野，安息帝国最后的主力骑兵，正在这祖先游猎的丰美草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