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病榻暗影与辽东风云
蓟城的秋意，随着渐起的北风与飘落的梧桐叶，一日深过一日。而这肃杀之气，似乎也侵入了王宫深处，那座终日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寝殿。
燕孝王的病榻前，御医们束手垂首，面色凝重。曾经也算英武的君王，如今已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偶尔从昏睡中醒来，眼神也是一片浑浊，连辨认近侍都显得费力。咳嗽声如同破败的风箱，时时撕裂殿内的寂静。太后每日必至，坐在榻前，握着夫君枯瘦的手，良久无言，凤目之中是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宫中有经验的旧人都暗自揣测，王上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悬在蓟城上空的阴云，影响着每一个人的心绪。
姬喜每日晨昏定省，目睹父王日渐衰微，心中亦是沉重。“时间越来越紧了。必须在父王驾崩、朝局可能动荡之前，让新政的根基更加牢固，让辽东的开拓不可逆转。”这份紧迫感，驱使着他以更高的效率处理政务。
朝堂之上，因白狼山大捷而暂息的反对声浪，果然换了一种方式，再次涌来。
这一次，公孙阙等人不再直接攻击新政本身，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人”。
“殿下，”一位御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语气看似公允，“乌覃将军拓土有功，确是可嘉。然，辽东之地，部族混杂，情势复杂，乌将军虽善商贾、精权谋，然终究出身商贾，于牧民理政，恐非其长。且其手握重兵，远离中枢，若……若有异心，恐非国家之福。臣闻其于辽东，已有‘巡边使’之实，若再加封，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啊！”
这番话，可谓诛心。不提政策对错，只论执行者出身与忠诚，恰恰击中了君王最为敏感的神经。
立刻，数名官员附和，纷纷建言，或要求派遣宗室、重臣前往“辅佐”，实则分权；或要求限制乌覃的兵权与财权。
姬喜端坐监国之位，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怒潮翻涌。“果然还是这一套！离间君臣，掣肘前方。父王尚在，他们便已迫不及待了！”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看似忠忱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乌卿之忠，孤可作保！其才，拓地千里可为证！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岂可固于门第之见？昔年管仲亦出身微末，桓公用之而霸诸侯！莫非诸公以为，我燕国之势，尚不及当日之齐？至于‘尾大不掉’……”他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拔高，“孤倒要问问，是前方将士浴血开拓、使我大燕疆域倍增之为‘尾大不掉’，还是某些人身在蓟城，尸位素餐，只知空谈误国、结党营私之为‘尾大不掉’？！”
他言辞犀利，毫不留情，直接将“结党营私”的帽子反扣了回去，殿内顿时一片寂静，无人敢再轻易接口。太后在帘后亦是沉默，未发一言，但显然，太子如此强硬的态度，也让她不便立刻表态。
退朝之后，姬喜深知，仅靠朝堂上的强硬远远不够。
他召来高渐，低声吩咐：“加派得力人手，前往辽东。一明一暗。明处，携带孤的赏赐与慰劳，大张旗鼓，彰显孤对乌覃的信任与支持。暗处，给孤盯紧辽东各级官吏，尤其是新近归附的那些部族头人，以及……朝中可能派去的‘眼线’。若有异动，或有人暗中与蓟城某些人勾结，密报！”
“老奴明白。”高渐躬身，身影悄然退去。
同时，姬喜加快了擢拔寒门士子的步伐。数名在地方新政推广中表现出色、不畏豪强的学宫士子，被破格提拔为县令、郡丞，虽职位不高，却如同楔子，打入了一些被旧势力把持的郡县。
辽东，襄平城址。
寒风已然凛冽，但筑城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乌覃收到了姬喜措辞恳切、信任有加的亲笔信，以及蓟城朝堂上发生的风波简报。
他站在正在夯筑的土墙上，望着远方苍茫的辽水，对身旁的李左车叹道：“殿下在蓟城，亦是不易。吾等在此，更需做出样子，不能让殿下为难。”
李左车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乌公放心！有咱们辽东营在，这辽水两岸，翻不了天！只是，筑城耗费巨大，迁移来的流民越冬也是个问题。”
“此事我已有计较。”乌覃目光沉稳，“已令归附部落，以其皮毛、牲畜，换取我等粮食、布匹、盐铁，互通有无。同时，组织流民与部分归附部民，趁封冻前，入山伐木、烧炭，既可备冬日之用，亦可作为将来营建、造船之材。开源节流，双管齐下。”
他不仅要在军事上站稳脚跟，更要在经济上形成良性循环，让辽东真正能从“投入”变为“产出”，这才是对蓟城质疑最有力的回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一队打着蓟城某位宗室旗号的车马，浩浩荡荡抵达了白狼山下。为首的是一位名叫姬良的宗室子弟，论辈分是姬喜的堂兄。他手持一份看似合规的文书，声称奉“上命”，前来辽东“观摩学习，体察民情”。
乌覃亲自出迎，礼仪周到，心中却是一片雪亮。这哪里是观摩学习，分明是来者不善，是朝中反对势力安插过来的钉子，是来监视、掣肘，甚至寻找把柄的。
“良公子远来辛苦，襄平城尚在草创，条件简陋，还望海涵。”乌覃笑容可掬，语气谦和。
姬良倨傲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遭略显简陋的营寨和忙碌的工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无妨，为国效力，何言辛苦。乌将军开拓之功，蓟城亦有所闻，本公子此行，正要好好‘学习’将军的御边之策。”
暗流，已从蓟城的朝堂，悄然蔓延至了辽水之畔。姬喜在父王病榻与朝堂攻讦的双重压力下，竭力维持着新政与开拓的航向。而乌覃，则需要在建设家园的同时，应对来自背后的冷箭。这个冬天，对燕国而言，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