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初涌

典制署与将作司的设立，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宫深处激起的涟漪，很快便扩散至整个蓟城的权力场。没有公开的诏令，但消息依旧如同生了翅膀，迅速飞入各座高门府邸。

“典制署？将作司？直属于王上？”平陵君府邸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几位聚集在此的宗室、老臣脸上的阴霾。说话的是太仆丞，掌管王宫车马，亦是平陵君的姻亲。

“正是。”平陵君坐在主位，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脸色阴沉，“名称听起来不起眼，却可绕过丞相府与大司马府，直接呈报王上。王上这是要……另起炉灶啊！”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还有那陈筮、公输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山野之人，竟得如此信重！我燕国无人乎？”

“听闻是王上此次暗行中原带回来的。”另一位须发花白的宗室接口道，语气带着不满与轻蔑，“一个魏国不得志的小吏，一个齐地的匠户，能有什么真才实学？怕是巧言令色，蛊惑了王上！”

“北进东胡，谈何容易！”太仆丞忧心忡忡，“那是要倾举国之力的！粮秣、民夫、军械，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届时赋税徭役必然加重，恐生民怨！况且，一旦大战开启，胜负难料，若有个闪失……”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国势动摇，他们这些依附于旧有秩序的利益集团，必将首当其冲。

“王上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未免过于操切了。”平陵君缓缓放下玉佩，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祖宗之法，行之有年，岂可轻废？重用外人，疏远宗亲旧臣，非国家之福。我等身为宗室，受国厚恩，不能坐视王上被小人蒙蔽，行此冒险之事。”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几人之间流转。变革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无论是潜在的赋税权、人事权，还是未来可能因军功崛起的新贵对旧有权力格局的冲击，都让他们感到不安与抵触。

“看来，需让王上听听不同的声音了。”平陵君最终说道，目光扫过众人，“明日，老夫便联络几位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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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宫另一侧的偏殿，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筮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简牍之中，时而奋笔疾书，时而蹙眉沉思。他面前摊开着姬喜亲笔写下的纲要，以及他从魏国带来的大量律法典籍。编撰一部融合诸国之长、又契合燕国实际与新战略的新法，难度超乎想象，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激情。

隔壁房间则不时传来叮当的金属敲击声与公输察低沉的吩咐声。这里临时改造成了工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材料。公输察正对着尉缭派人送来的边军制式弩机进行拆解测量，眉头紧锁。燕军的弩机威力尚可，但射速、精度以及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都难以满足未来与东胡骑兵大规模野战的需求。

“弩臂需用桑柘之木，反复揉制，韧而不折……望山（瞄准器）需可调，卒依风力、距离自行修正……弩机内部件，需以统一模具铸造，确保互换……”他一边测量，一边在准备好的皮纸上勾勒着改进草图，口中喃喃自语。对他而言，将一个模糊的需求转化为具体可行的设计，便是最大的乐趣与挑战。

姬喜并未过多打扰他们，只是每日傍晚，会亲至偏殿，听取二人的进展，与他们讨论遇到的难题。

“陈公，关于新法中‘军功授田’与‘抚恤胡民’之间的平衡，可有眉目了？”姬喜问道，他深知法律不仅要激励将士，也要为未来统治新附的胡人部族留下空间。

陈筮捻须沉吟：“回王上，臣以为，可在新辟之地，专设‘军功田’与‘归化田’。军功田授于有功将士，归化田则授予归附胡民中愿定居耕作者，初期赋税可酌情减免，以示怀柔。如此，或可两全。”

“善！”姬喜点头，又看向公输察，“公输先生，弩机改进，难点在何处？”

公输察指着草图上一处结构：“若要提高射速，需改连弩，然连弩力道不足，难以破甲。若保持力道，则机构复杂，造价高昂，且卒操练不易。臣……尚需时日试验。”

“无妨，精工细作，非一日之功。先生可先着手改进现有单兵弩的射程与精度，尤其是望山，务必让士卒易于掌握。”姬喜给予充分的耐心与支持。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平陵君等人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典制署与将作司，不仅是为了制定新法、打造利器，更是他用来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培植新生力量的楔子。眼前的静谧与专注，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准备。

当他离开偏殿，走向田玥所在的中宫时，夜色已深。他需要与她商议，如何应对即将在朝堂上掀起的波澜。改革之路，从来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