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深耕之难

周明离京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雨水。没有隆重的仪仗，只有几辆装载着农具图样、新式耧车模型以及大量空白简牍的牛车，以及一队二十人的精干护卫。姬喜亲自在东宫外为他送行。

“周卿，涿郡与右北平，乃我燕国腹心，亦是旧制盘根错节之地。此去，非止劝课农桑，更系国策试行之成败。望卿持身以正，行事以谨，遇难处，随时可密报于孤。”姬喜握着周明的手，言辞恳切。他选择周明，正是看中其不结党、不营私，只认事理的耿直性格。

周明深深一揖，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颤动：“殿下重托，臣万死不辞。必当竭尽驽钝，使田亩增产，仓廪充实，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他目光坚定，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远比周明预想的要深。

一月后，涿郡，良乡。

周明站在一片略显贫瘠的田埂上，眉头紧锁。他面前，是本地的一位田啬夫（乡级农官）和几名穿着丝绸深衣、显然是当地豪强代表的人物。

“周大人，不是小老儿不愿推行这‘代田法’，”田啬夫一脸为难，搓着手道，“只是您看这地，土层浅薄，若依您所言，开挖垄沟，深翻土地，耗费人力巨大不说，万一伤了地气，来年减产，这……这责任谁来承担啊？”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豪强代表皮笑肉不笑地接口：“是啊，周大人。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收成虽不算丰，却也饿不着肚子。您这新法子，听着是好，可谁敢拿全家的口粮去冒险呢？再说了，这深翻土地，需得壮劳力，如今正值春耕，各家劳力都紧巴巴的，实在是抽调不出啊！”

周明耐着性子解释：“代田法乃古之良法，轮流休耕，可保地力不衰。深翻土地，虽一时费力，然根系扎得深，更能抗旱，长远来看，产量必增。至于劳力，可组织乡民互助，或由官府酌情补贴……”

“补贴？”那豪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唉，郡府库藏也不宽裕，哪来的钱粮补贴？周大人，您是在蓟城待久了，不知我们下面的难处啊。”

几句话下来，软钉子碰了一个又一个。周明心中憋闷，却发作不得。他知道，这些地方官吏和豪强，并非完全不懂新法可能的好处，而是不愿改变现状，不愿投入未知的成本，更不愿看到官府的影响力借此深入乡里，触动他们固有的利益。

他试图绕过他们，直接召集农户宣讲。然而，到场的农户寥寥无几，且大多面露惶恐，眼神躲闪，任凭周明说得口干舌燥，也只是唯唯诺诺，不敢应承。显然，他们早已得到了“上面”的暗示。

同样的困境，在右北平以另一种形式上演。

右北平郡地近边塞，民风彪悍，土地兼并不如涿郡严重，但土地更为贫瘠，气候也更恶劣。周明派去的副手试图推广耐寒的豆种和区田法，却遭遇了农户们直白的质疑。

“这黑豆种下去，能比黍米多打几斗？”

“挖那么多小方格（区田），费工费力，有那功夫，不如多开几分荒地！”

“官府的话？哼，前年还说免我们一年赋税，结果呢？”

信任的缺失，以及对变革本能的抗拒，让推广工作举步维艰。

消息传回蓟城，姬喜并未感到意外。

曲阳忧心忡忡：“殿下，周明那边阻力巨大，若强行推进，恐生民怨，正中了公孙阙等人的下怀。”

尉缭也道：“看来，仅靠一纸文书和几个干吏，难以撼动地方积弊。”

姬喜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淳于婉核算的、关于涿郡几个豪强家族土地占有情况的密报。“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土地问题，是千年顽疾。李悝当年在魏国能推行下去，离不开魏文侯的全力支持和当时魏国求变图强的大环境。现在的燕国，旧贵族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温和的渗透难以奏效，那就换个方法。传令给周明，暂停在豪强势力根深蒂固的区域强行推广新法。转而选择那些官府掌控力较强，或豪强势力相对薄弱，以及……像漳乡那样，我们已初步梳理过的乡邑，作为重点示范区。”

“殿下的意思是，集中力量，打造几个样板？”曲阳若有所悟。

“不错！”姬喜站起身，“不仅要打造样板，还要让样板足够亮眼。增派更多的人手、最好的粮种、充足的农具去这些示范区。免除示范区农户第一年的部分赋税，产出超出往年平均的部分，按比例给予奖励！孤要让所有人看看，跟着朝廷的新政策走，能得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顿了顿，看向尉缭：“军功爵的试行，也要加快。挑选几个在试点中表现优异、出身寒微的士卒，将他们的授爵、赐田仪式，办得隆重些，让消息传开。要让那些旧贵族看看，孤赏赐功臣，不看姓氏，只看功绩！”

“另外，”姬喜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查一查，涿郡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豪强，他们名下究竟隐匿了多少田亩，偷漏了多少赋税。还有，他们与朝中哪位大臣，往来最为密切。把这些，都给孤查清楚！”

他不是只会播种的农夫，必要时，他也会挥舞锄头，清除那些阻碍生长的荆棘。改革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它需要智慧，需要耐心，同样，也需要雷霆手段。周明在明处的深耕遇到了石头，那他就在暗处，为这深耕，撬开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