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天兵至
荒丘之上的血战,已然进入了最残酷的尾声。
李骁身边的将士已不足三百,他们被压缩在最后一片狭小的区域,背靠着背,用疲惫到极点的身躯,挥舞着残破的兵器,抵挡着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的进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有千钧之重。
李骁的左腿被一支投枪刺穿,他半跪于地,仅凭右腿支撑,依旧在奋力劈砍。弯刀终于承受不住,“锵”的一声断成两截。他毫不犹豫地丢掉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柄匈奴人的骨朵,沉重地挥舞着,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他看到阿木尔在不远处,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那彪悍的胡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猛地向前扑去,用尽最后力气抱住一名匈奴百夫长,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喉咙,两人一同滚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看到身边一名年轻的弩手,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匈奴骑兵的腿,直到被乱刀砍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吞噬最后一点意识。
就在冒顿的金色狼头大纛已经逼近山脚,鸣镝卫那特有的、带着死亡韵律的冲锋号角已然响起,李骁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些鸣镝卫脸上狂热而狰狞的表情时——
异变陡生!
大地,开始传来一种不同于匈奴骑兵冲锋的、更加沉闷、更加整齐、也更加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有巨大的战鼓在地底擂响!
紧接着,在南方那被血色夕阳和漫天尘土笼罩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骤然出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变粗、变宽!
那不是潮水!那是一堵移动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钢铁城墙!
一面更加巨大、更加鲜艳的玄色“燕”字大旗,在那钢铁洪流的最前方猎猎招展!旗帜之下,是一员身披玄甲、手持长槊、如同战神般的身影——燕不疑!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在踏平王庭之后,他没有丝毫停歇,率领着养精蓄锐的主力铁骑,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这决定命运的战场!
“燕”字王旗所向,黑色的铁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撞入了正在围攻荒丘的匈奴大军侧后翼!
这一刻,攻守易形!
正在疯狂进攻荒丘的匈奴人,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丘上那些即将被吞噬的残兵身上,根本没想到身后会突然杀出如此一支庞大的生力军!
“轰!”
钢铁与肉体猛烈碰撞的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燕不疑一马当先,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匈奴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后的北疆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这道口子汹涌而入,疯狂地扩大着战果!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燕不疑将军来了!”
荒丘之上,原本已经准备迎接死亡的燕军残兵们,先是不敢置信地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夹杂着狂喜与哭嚎的呐喊!已经枯竭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
李骁用断掉的骨朵支撑着身体,奋力抬起头,望向那面熟悉的王旗,望向那个一往无前的身影,干裂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极其难看的笑容。他知道,他守住了。他用自己和弟兄们的命,守到了这最终的时刻。
“弟兄们……”李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用尽最后力气喊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反击……随燕将军……反击……”
这微弱的呼喊,却如同火星落入了滚油!残存的燕军将士,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向着山下陷入混乱的匈奴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尽管他们只有区区两三百人,却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
而山下的冒顿,在看到燕不疑王旗出现的那一刻,心脏如同被冰锥狠狠刺穿!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王庭失陷的消息已经摧毁了部分军心,如今燕不疑主力如同神兵天降,更是让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顶住!给我顶住!”冒顿挥舞着金刀,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定局势。
但兵败如山倒!燕不疑的主力铁骑养精蓄锐,士气如虹,又是从侧后翼发起的致命一击;而匈奴人连续攻打荒丘不下,早已疲惫,更兼王庭失陷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此刻遭到如此猛烈的突击,阵脚瞬间大乱!
鸣镝卫试图稳住阵线,但在燕不疑亲自率领的铁骑冲锋面前,他们的悍勇也显得苍白无力。燕不疑的长槊专门寻找匈奴的旗帜和将领,每一次突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
“保护大单于!”
“快撤!”
混乱中,匈奴各部开始出现溃逃的迹象。没有人再想去管山丘上那些残兵,也没有人再想着复仇,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冒顿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惨状,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燕字王旗,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和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知道,大势已去。
“撤……往北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向着狼居胥山更深处的方向,狼狈逃去。
单于败退!王旗北移!
这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匈奴大军的抵抗意志。数万匈奴骑兵,瞬间土崩瓦解,如同无头的苍蝇,哭喊着,相互践踏着,向着北方亡命奔逃。
燕不疑并没有下令全力追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那座染血的荒丘。
“李骁!”他大吼一声,率领一队亲兵,冲破零星的抵抗,奋力向着山丘之上冲去。
当他冲上丘顶,看到的是一片真正的人间地狱。尸横遍地,血流漂杵。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一小撮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燕军士卒,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他们的人数,已不足一百。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个身影半跪于地,用一柄断掉的骨朵支撑着身体,头颅低垂,玄色的披风破碎不堪,被凝固的血液粘在身上。
“李骁!”燕不疑心头一紧,几乎是跌下马来,踉跄着冲了过去。
听到呼喊,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是李骁。他的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唯有一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依旧清澈,带着一丝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和一丝……如愿以偿的释然。
他看着冲过来的燕不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然后,那支撑着他最后意志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燕不疑一个箭步上前,在他倒地之前,将他紧紧扶住。
“医官!快传医官!”燕不疑抱着李骁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朝着山下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夕阳,将最后的光芒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史诗般血战的山丘上,映照着相扶的将领,映照着劫后余生的士卒,也映照着山下那漫山遍野溃逃的匈奴败兵和迎风招展的燕字王旗。
狼居胥山,这片匈奴的圣山,在此刻,见证了一个旧霸主的陨落,和一个新传奇的诞生。而“猎鹰”李骁的名字,必将随着这场血战,永远铭刻在北疆的史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