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泽鹿泽的日与夜
泽鹿部所在的辽泽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秽气。原本稀疏的帐篷东倒西歪,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低沉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一些尸体未被及时处理,引来了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更添几分凄惶。
月歌和她的队伍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留守的少数未染病者,远远躲着,眼神麻木而恐惧。燕军的封锁线设在数里之外,将这片死亡之地与外界隔绝。
“立刻行动!”月歌没有任何迟疑,声音因戴着面罩而有些发闷,却异常坚定,“阿莫汗,带你的人,协助还能动弹的族人,在那边高地搭建隔离帐篷,严格按照我画的图样,帐与帐之间留足距离!将所有病患按轻重分开!”
“其余人,跟我来,处理……遗体,深埋,撒上石灰!然后全面清扫营地,焚烧所有污物!”
命令清晰下达。起初,泽鹿部的幸存者并不配合,甚至带有敌意。直到月歌亲自走入最严重的病患区,不顾那刺鼻的气味和可怕的景象,蹲下身为一个昏迷的孩子诊脉、喂药,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专注与怜悯。几个原本绝望的母亲,看着她的举动,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开始颤巍巍地帮忙。
建立隔离区、处理尸骸、消毒环境……每一项工作都艰难而充满风险。月歌身先士卒,她配制的药汤首先给所有工作人员饮用,并严格监督所有人佩戴防护。她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各个隔离帐篷之间,诊脉、施针、调整药方。她的《北疆本草札记》在实践中不断被验证和补充。
疫情比想象的更凶猛。不断有人倒下,包括两名跟随月歌而来的年轻燕军医徒。看着同伴发热呕吐,恐惧在队伍中蔓延。有人开始动摇,想要退缩。
月歌站在临时搭起的药棚下,看着熬煮的药罐下跳动的火焰,对聚集过来的、面带惧色的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但我们是医者,是北疆唯一被派来此地的人。我们若退了,他们……”她指向那些帐篷,“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想想我们为何而来?不仅仅是为王命,更是为了对得起这身衣衫,对得起‘活人’二字。”
她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与责任。说完,她转身继续去查看重症病人。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背影,动摇的人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与此同时,龙城内,平陵君势力的绊子仍在继续。第二批急需的药材在运输途中“意外”受阻,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天才送到疫区边缘。而龙城内的流言并未停息,甚至有人开始谣传月歌自己已染疫,即将不治。
这些消息传到尉缭耳中,他只是冷冷一笑,对李左车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传令下去,再有人散播谣言,扰乱防疫,以军法论处,格杀勿论!”他给予了月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疫区内,月歌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泽鹿部首领一家除幼子外全部染病,老首领已处于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月歌,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断断续续地说:“圣……女……救……孩子……带他……离开……”
月歌反握住他冰冷的手,郑重承诺:“我会尽力。”
几天后,老首领去世。而他的幼子,在月歌的精心照料下,高热渐渐退去,竟奇迹般地开始好转。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的希望!越来越多轻症患者开始康复,重症患者的死亡率也开始显著下降。
月歌站在营地的高处,望着下方虽然依旧简陋却已恢复了些许生气的隔离区,望着那些开始主动清理环境、帮忙熬药的泽鹿部民众,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慰藉。
她知道,这场战役远未结束,但她已经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信任。这信任,不仅仅来自泽鹿部,也来自她带来的这支队伍,甚至,可能来自龙城内那些观望的人们。
她抬头,望向龙城的方向,目光沉静。有些账,等她回去,总要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