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饮马骆驼泉
天元十一年，三月十八。骆驼泉。
当燕军前锋的旗帜出现在绿洲边缘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显然，苏林在溃逃途中经过此处，实施了彻底的破坏。泉眼被大量沙石和动物尸体填堵，周围仅有的一些简陋房舍被烧毁，棕榈树被砍倒，存水的水窖也被捣毁。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和腐败的气味，唯有那汪被顽强生命力滋养出的、面积不算太小的绿洲水潭，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波光，证明着水源尚未完全断绝。
“清理泉眼！探查水潭水质！搜索周边，看有无隐藏水源或储水！”蒙擎的命令简洁有力。
早已疲惫不堪但士气高昂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工兵挥舞着工具，开始奋力清理堵塞泉眼的杂物。斥候四散开来，墨衡带着格物院的人迅速对水潭水质进行初步检测。跳荡营则占据了绿洲四周的制高点，警惕地扫视着西方地平线——苏林残部逃窜的方向。
乌尔衮策马与蒙擎、姬朔并肩，望着忙碌的士兵和那汪救命的潭水，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遗憾：“可惜，让苏林那老小子跑得太快。若是水源充足，末将真想追上去，直接端了他的老窝！”
蒙擎摇头：“乌尔将军已立不世之功。我军长途跋涉，激战连场，人困马乏，急需休整补给。苏林新败，胆气已丧，短期内难以组织有效反击。这骆驼泉，便是天赐我军喘息之机。”
姬朔点头赞同：“大元帅所言极是。眼下要务有四：一，尽快获得干净饮水，恢复士卒体力；二，救治伤员，整顿队伍；三，以此绿洲为基，建立稳固营地，防备安息人反扑；四，派出侦骑，西出至少二百里，探查尼萨方向敌情及道路水源状况。”
他看向墨衡那边，补充道：“还需仰赖墨院主，尽快设法改善水质，并尝试修复或新建储水设施。此地乃西进咽喉，必须牢牢掌握在我军手中。”
命令迅速落实。得益于绿洲本身的水源和清理出的泉眼，尽管水质不佳，但经过墨衡组织的过滤和煮沸（燃烧砍倒的棕榈树干），大军终于获得了自甜水井被毁后第一次相对充足的饮水补给。干渴到极致的士兵们捧着水碗，贪婪而珍惜地啜饮着，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泪水。随军的医官淳于意带着弟子，利用绿洲找到的有限草药和随军药材，全力救治伤员，尤其是重伤者得到了难得的安置和照料。
在乌尔衮部生力军的协助下，一座规模远超赫拉特冬营的坚固营寨以惊人的速度在绿洲旁拔地而起。壕沟、土墙、箭塔、马厩、仓房一应俱全。缴获自苏林溃军的部分粮草（虽被焚毁大半，仍抢救出一些）和绿洲内残存的少量椰枣、根茎，暂时缓解了粮荒。
三日后，初步的休整和营地建设完成，中军大帐再次召开了核心军议。除了蒙擎、姬朔、乌尔衮、源信、田二郎、达赤、夏侯婴、墨衡、藤原清安等老面孔，还多了几位在清理绿洲、救治伤员中表现出色的中下级军官列席。
“各部初步统计已毕。”夏侯婴率先汇报，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中气，“骆驼泉一战及随后追击，我军新增阵亡八百余，伤两千余，多源于强攻风吼峡及山谷混战。乌尔衮将军所部，长途跋涉加之突袭作战，减员约两千。目前，我军在骆驼泉可战之兵，总计约十四万。存粮估算可支二十日，若加上猎获及绿洲产出，或可延长至一月。清水经墨院主处理，暂时无忧，但需持续维护泉眼和水潭。”
“伤员情况？”姬朔问。
“重伤者已集中安置，情况基本稳定。轻伤者大多可随军行动。”淳于意答道。
“乌尔将军所部，休整如何？”蒙擎看向乌尔衮。
乌尔衮咧嘴一笑：“儿郎们吃饱喝足，睡了三天好觉，早已摩拳擦掌！随时可为大元帅前驱！”
蒙擎点点头，目光转向负责侦查的源信：“西边情况如何？”
源信神色凝重：“派往尼萨方向的斥候已陆续返回部分。苏林残部约两万，已退至尼萨城，与城中守军汇合。尼萨城墙高厚，不亚于木鹿，守军总数估计在五万左右。苏林收拢败兵后，正在加固城防，并向西求援。另，斥候在更西方向，发现大规模军队调动痕迹，尘土遮天，疑似安息王庭派出的援军，数量不明，但至少在五万以上，正向尼萨方向开来。”
消息让帐内气氛微微一沉。尼萨本就是硬骨头，如今又有援军将至，形势依旧严峻。
“看来，阿尔达班四世是决心要在尼萨与我军决战了。”姬朔沉吟道。
“尼萨是通往泰西封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蒙擎手指敲击着桌面，“拿下尼萨，两河流域便门户洞开。安息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苏林新败，援军未至，此刻或许是尼萨防御相对薄弱、守军士气低落之时。”
“大元帅的意思是，趁援军未到，速攻尼萨？”田二郎眼中燃起战意。
“不错！”蒙擎斩钉截铁，“不能给苏林喘息之机，更不能让安息援军与尼萨守军顺利会师！必须在援军抵达之前，拿下尼萨，至少也要将其围困，使其不能与援军里应外合！”
他看向众将：“我军新得骆驼泉，士气正旺，又有乌尔衮将军生力军加入。虽疲惫未完全恢复，但战机稍纵即逝！我意，休整五日，五日后，留夏侯婴率两万兵镇守骆驼泉，保障后勤，看管俘虏伤员。其余十二万主力，携带十日粮草及必要攻城器械，疾驰尼萨！力求在安息援军到达前，兵临城下！”
“乌尔衮！”
“末将在！”
“你部为全军先锋，明日即先行出发，扫清道路，探查尼萨最新防御，并尽可能袭扰、迟滞可能东进的安息援军先头部队！”
“得令！”
“源信、田二郎、达赤，整顿本部，五日后随中军出发！”
“遵命！”
姬朔此时开口道：“大元帅，尼萨城坚，强攻恐代价巨大。苏林新败入城，城中守军未必齐心。可否双管齐下？军事压迫之余，再行攻心之策？”
“监军细说。”
“可令藤原先生，携法尔汗祭司等降顺之安息人士，并挑选部分在骆驼泉表现恭顺、且有家人在尼萨的俘虏，随军前行。至尼萨城下，或射箭书，或阵前喊话，宣扬我军只惩首恶、不咎胁从之政策，揭露苏林连战连败、致使东部生灵涂炭之过，动摇其守军意志，分化其城内人心。若能使其内部分裂，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蒙擎略一思索：“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藤原清安，此事交由你全权筹划，所需人手物资，尽可调用。”
“下官领命！”藤原清安躬身。
“墨院主，”姬朔又看向墨衡，“五日时间，可能修复部分震天砲及其他攻城器械？尤其是针对尼萨可能存在的特殊城防？”
墨衡立刻回答：“下官已组织工匠连夜赶工，利用缴获的安息器械部件和绿洲木材，修复震天砲十架，冲车、云梯若干。针对高层城墙，正在尝试加长云梯和设计简易的‘飞钩’。五日时间，虽不能完全恢复赫拉特时的规模，但应可满足初步攻城之需。”
“甚好。”
战略议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骆驼泉绿洲内外，一派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士兵们保养武器，修理甲胄，将有限的粮草清水打包。工匠们在墨衡指挥下，叮叮当当，将木头和金属变成可怕的攻城武器。藤原清安则与法尔汗等人密议，草拟文书，训练喊话人员。
乌尔衮的两万铁骑，则在休整三日后，率先拔营，如同离弦之箭，向西没入苍茫的戈壁之中，为大军扫清前路，探查敌情。
姬朔站在新建的营寨高墙上，望着西方逐渐沉入暮霭的地平线。那里，尼萨城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更远的西方，安息帝国的援军正在滚滚东来。接下来的尼萨之战，将是一场硬仗，也可能是决定西征最终走向的关键一役。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金属凉意。从洛阳出发，万里跋涉，血战连连，无数袍泽埋骨黄沙。如今，目标已然在望。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险，这一步，必须踏出去，也必须踏过去。
五日后，清晨，嘹亮的号角再次响彻骆驼泉。
十二万燕军主力，列成浩荡军阵，在蒙擎与姬朔的统率下，踏上了通往尼萨的最后一段征途。玄色旗帜在初升的朝阳下招展，兵甲铿锵，马蹄雷鸣，带着饮马骆驼泉后焕然一新的锐气，以及志在必得的决心，向着那座决定性的坚城，滚滚西去。
西征的最终篇章，即将在尼萨城下，拉开最为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