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尼萨落日(上)
天元十一年,四月十三,黄昏。
西垂的落日将尼萨城巨大的阴影投向东方的荒原,也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壮丽而肃杀的血红。干燥的春风卷起沙尘,穿过城外燕军连绵的营垒和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尼萨城头,苏林按剑而立,鎏金甲胄在夕阳下反射着最后的光芒。他目光死死盯着西方地平线,那里烟尘渐起,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六万安息援军主力正在逼近!按照约定,他们将在日落时分,向燕军“薄弱”的西面防线发动猛攻!
他的掌心微微出汗,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三日来,燕军西面防线的“松懈”和频繁调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与“援军”的秘密通信(实为燕军伪造)也确认了对方将准时发动。只要援军能牵制甚至击溃西面的燕军,他便可亲率城中四万精锐,从东门杀出,与援军前后夹击,一举击破燕军主力!届时,不仅能解尼萨之围,更能一雪前耻,甚至有望扭转整个东部战局!
“各部可已准备就绪?”苏林沉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回总督!东门内,两万重步兵、一万弓弩手、五千重骑已集结完毕!只等号令!”副将高声回应。
“好!”苏林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待西方杀声大起,火光冲天,便是援军动手之信号!届时,东门大开,全军突击!目标——燕军中军大纛!斩将夺旗者,赏万金,封侯爵!”
“为了安息!为了荣耀!”周围的军官齐声低吼,战意被点燃。
城外,燕军中军高台。
蒙擎与姬朔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西方渐起的烟尘。他们的神色平静,唯有眼神深处跃动着冷静的光芒。
“乌尔衮那边,可有消息?”姬朔低声问。
“一个时辰前最后传讯,已按计划就位。”蒙擎回答,“田二郎、达赤所部,也已进入预定埋伏阵地。源信在正面,应该能顶住第一波冲击。”
“墨院主的器械?”
“皆已伪装妥当,只等信号。”
姬朔点头,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己方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的西面防线,又投向东方紧闭的尼萨城门。一切,都已布置妥当,只待猎物入彀。
西方,落日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下。
安息援军主力六万,在统帅“戈塔尔泽斯”(王族成员,阿尔达班四世堂弟)的率领下,终于浩浩荡荡开至尼萨城西十里处。戈塔尔泽斯是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虬髯的中年贵族,勇武有余,谋略稍欠。他接到苏林“内外夹击”的请求(实为燕军伪造),又见前方燕军西面防线确实显得薄弱混乱,立功心切,不待全军完全展开,便下令前锋两万骑兵率先发起冲锋,试图一举突破燕军西营,与城中守军会合!
“为了国王!为了安息!冲锋!”戈塔尔泽斯挥刀怒吼。
“呼嗬——!!”两万安息骑兵如同决堤洪流,向着燕军西面营垒猛扑过去!马蹄声震耳欲聋,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燕军西面防线,由源信亲自坐镇。他站在简易的土垒后,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安息骑兵洪流,直到对方进入三百步距离,才猛地挥下手臂:“弩车!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架床弩和隐藏在壕沟后的数百张强弩同时发射!黑色的弩箭如同死神之镰,瞬间在安息冲锋队列中撕开数道血淋淋的空隙,无数人马惨叫着倒下。
但安息骑兵冲锋势头极猛,并未因此止步,反而更加疯狂地加速冲来。
“弓弩手,自由抛射!长矛手,结阵!”源信厉声下令。
箭雨再度倾泻,安息骑兵不断落马,但他们终于冲到了营垒前方!部分骑兵试图越过并不算深的壕沟和低矮的土垒,与严阵以待的燕军长矛手撞在一起!霎时间,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西面战场!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源信所部约三万人,依托工事,顽强地抵挡着超过四万安息前锋(后续步兵正在跟进)的猛攻。战线如同波涛中的礁石,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未被冲垮。
几乎在西方杀声震天的同时——
尼萨城东门,在铰链沉重的轰鸣声中,轰然洞开!
“安息的勇士们!随我杀敌!荣耀就在眼前!”苏林一马当先,高举弯刀,率先冲出城门!身后,三万五千安息精锐如同开闸的猛兽,咆哮着涌出,直扑看似“空虚”的燕军东面营地!
苏林的战术意图明确:趁燕军注意力被西方援军吸引,以雷霆之势直捣其中军,只要斩杀或击溃蒙擎、姬朔,燕军必乱!届时与援军内外夹击,大局可定!
然而,当他的大军冲出约一里,距离燕军中军大营尚有段距离时,异变陡生!
两侧原本看似空旷的荒野上,突然竖起了无数燕字旗帜!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从左右同时擂响!
“田”字大旗下,田二郎率领两万养精蓄锐的骑兵从左翼杀出!
“达”字旗旁,达赤统率一万五千山地精锐从右翼出现!
更令苏林肝胆俱裂的是,正前方那看似“空虚”的燕军营垒后,突然推出了数十架狰狞的攻城器械——正是墨衡精心伪装、蓄势待发的震天砲和重型床弩!炮口和弩尖,赫然对准了正在冲锋的安息军!
“中计了!有埋伏!”苏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自己坠入了陷阱!燕军西面的“薄弱”是假象!他们早就料到了内外夹击的计划,甚至可能……连援军都在算计之中!
“撤!撤回城里!”苏林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然而,三万多人的冲锋阵型岂是说停就停、说退就退的?
“放!”墨衡冷静的声音在燕军阵后响起。
轰!轰!轰!……
十架震天砲同时怒吼,巨大的石弹和点燃的油脂火罐划破暮色,狠狠砸入安息冲锋队伍的中央和前列!与此同时,床弩的巨型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贯穿了一个又一个密集的方阵。
冲锋的安息军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石弹砸地,血肉横飞;火罐爆裂,烈焰熊熊;弩箭过处,串起一片惨嚎。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向前推进!弩手,覆盖射击!”田二郎与达赤几乎同时下令。
养精蓄锐的燕军生力军,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夹向了陷入混乱和恐慌的安息军侧翼。而正面,原本“空虚”的营垒后,涌出了无数严阵以待的燕军步兵,挺着长矛,踩着鼓点,如墙而进!
苏林的军队,瞬间陷入了三面围攻、远程打击的绝境!后退之路已被自己的冲锋势头和燕军的远程火力部分阻断,两翼遭受猛烈冲击,正面更是铜墙铁壁!
“顶住!向城门方向突围!聚拢!不要散!”苏林拼命嘶吼,试图收拢部队,向城门且战且退。但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士兵早已不听号令,只知抱头鼠窜,反而堵塞了退路。
战斗从预期的内外夹击,变成了单方面的围歼与屠杀。夕阳的余晖下,尼萨城东的原野上,上演着一场惨烈而绝望的杀戮。
与此同时,西方主战场也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
源信所部依托工事,顽强地顶住了戈塔尔泽斯主力超过半个时辰的猛攻,伤亡惨重,但防线始终未破。戈塔尔泽斯焦躁不已,眼看日落西山,城中约定的火光信号迟迟未见(自然不可能见到),而燕军抵抗如此顽强,他心中渐生不祥预感。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继续投入全部兵力强攻时,后方突然大乱!
“报——!大帅!我们后方出现大量燕军骑兵!打着‘乌’字旗!”斥候连滚爬来报,满脸惊恐。
“什么?!”戈塔尔泽斯大惊失色,回头望去,只见己方后军方向烟尘大作,杀声震天,一支规模庞大的燕军骑兵,如同神兵天降,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击着毫无防备的后军和辎重队!为首一将,玄甲黑马,手持一杆奇形长刃,所向披靡,正是乌尔衮!
乌尔衮严格遵循蒙擎的指令,在安息援军主力完全投入对源信防线的攻击、后防空虚之际,率两万关宁铁骑从侧后猛然杀出!这一击,如同致命的背刺,瞬间让安息援军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后军顶住!前军继续进攻!快!派人去尼萨城催问苏林怎么回事!”戈塔尔泽斯慌乱下令,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兵败之势一旦形成,便难挽回。后军在乌尔衮铁骑的冲击下迅速崩溃,并引发了中军和前军的恐慌。源信见时机已到,立刻下令防线上所有部队发起反冲锋!
前有源信反扑,后有乌尔衮猛攻,安息六万援军主力,顿时陷入了比苏林更悲惨的夹击之中,而且阵型更加庞大,混乱也更甚!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开始笼罩大地。但尼萨城东西两面的原野上,火光却比夕阳更加刺眼——那是燃烧的营帐、车辆,以及流淌的鲜血映照出的地狱之光。震天的杀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混合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构成了这尼萨落日时分最残酷的画卷。
蒙擎与姬朔依旧立于中军高台,凝望着东西两面同时爆发的惨烈战局。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传令源信、乌尔衮,不必求全歼,击溃即可,重点追杀其有生力量和指挥系统。”蒙擎沉声道,“令田二郎、达赤,加紧围剿苏林残部,务必不让其大部逃回城中!墨衡,震天砲调整目标,轰击尼萨东门及附近城墙,阻止溃兵入城,也为明日总攻做准备!”
一条条命令化作流星般的传令骑兵,奔向各个战场。
姬朔望着东方那片在黑暗中如火如荼的厮杀之地,那里是苏林最后的挣扎。又望向西方那更加庞大混乱的战团,那里决定着安息援军的命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在暮色与火光中沉默耸立的尼萨巨城。
一夜血战之后,无论苏林和戈塔尔泽斯命运如何,尼萨城的陷落,似乎都已注定。西征路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正在被铁与血生生敲碎。
夜色,愈发深浓了。而战斗,还远未结束。真正的总攻,或许就在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