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盐漠西行
天元十一年,三月初。赫拉特西门外。
冬季的冰雪早已消融殆尽,呼罗珊高原的荒野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荒凉而坚硬的土黄色。寒风依旧料峭,却已带上了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十五万西征主力,连同超过三万头骆驼、骡马以及数千辆各式车辆(主要是墨衡改良的沙橇车),在赫拉特城外旷野上列成绵延数里的庞大军阵。玄甲反射着冷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肃杀而沉凝的气息弥漫天地。
蒙擎与姬朔并骑立于大军之前,身后是源信、田二郎(已从北路归建,其北路偏师暂由副将统领,继续执行袭扰牵制任务)、达赤(南路军主力已会合)等将领。所有人都换上了更适合沙漠行军的轻便皮甲或镶铁札甲,外罩防沙斗篷,脸上戴着墨衡赶制的各式风镜或面纱。
“将士们!”蒙擎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在旷野上回荡,压过了风声,“数月厉兵秣马,今朝剑指西疆!前方,是千里盐漠,是安息腹地,是帝国前所未至之绝域!此去,无水草,少人烟,多风沙,更有强敌环伺!怕吗?”
“不怕!!”十五万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好!”蒙擎声如金石,“陛下予我等开疆拓土、扬威异域之重任!木鹿、赫拉特,已证我大燕兵锋之利!今西出盐漠,直捣泰西封,便是要在这安息心腹之地,刻下我大燕永不磨灭的印记!功成之日,封侯拜将,荫庇子孙!纵然马革裹尸,亦必名垂青史!尔等可愿随本帅,踏破黄沙,饮马两河?”
“愿随大元帅!踏破黄沙!饮马两河!!”更加狂热的怒吼响起,无数兵器高举,寒光如林。
“出发!”蒙擎拔剑西指。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连绵响起,大军开始移动。前锋是源信亲率的跳荡营与一万轻骑,他们如同触角,率先没入西方荒野的尘烟之中。中军是蒙擎与姬朔统率的步兵、弩兵、工兵及主要辎重,队伍庞大而沉重。两翼是田二郎与达赤的骑兵,负责掩护侧翼。整个队伍按照精心设计的序列和间距行进,以保障在沙漠中最大限度的安全和效率。
墨衡的心血结晶开始经受考验。宽大的沙橇车在相对坚实的戈壁滩上尚能平稳行驶,一旦进入松软的沙丘地带,仍显吃力,但比起传统车辆已好上太多。骆驼队驮着最重要的清水和部分精细粮草,步伐稳健。士兵们背负着个人口粮、水囊和武器,在军官的口令下,保持着还算整齐的队形。
第一天,行军顺利。沿着古老商道的痕迹,日落前抵达预定的一处有微弱泉眼的绿洲。斥候早已清理了附近可能存在的零星威胁,工兵迅速设立简易营寨,分派水源。夜幕降临,沙漠的严寒迅速取代了白日的干燥酷热,士兵们围聚在篝火旁,啃食着硬邦邦的干粮和肉干,低声交谈,眼中大多是对未知前路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姬朔巡营完毕,回到中军大帐。帐内,蒙擎正就着油灯研究地图,眉头微锁。
“监军,今日行军三十里,比预想略慢。沙地比探查时更为松软,车辆损耗可能加大。”蒙擎头也不抬地说。
“墨院主已派工匠随军,随时检修。骆驼队负荷尚可,关键水源点已提前标记,只要不偏离路线,水源应能保障。”姬朔走近,看着地图上那条用朱砂画出的蜿蜒西进路线,“大元帅所虑,是安息人可能的袭扰?”
“苏林不是米特里达梯。”蒙擎放下地图,目光锐利,“阿尔达班四世既然启用他为东部统帅,必有所倚仗。此人擅骑兵,尤精长途奔袭与骚扰。这千里盐漠,看似天堑,却也可能是他选择的战场——利用其熟悉地形、补给线短的优势,以轻骑不断袭扰,疲我军,断我粮水,待我军疲惫不堪、队形散乱时,再以主力给予致命一击。”
“所以,跳荡营和两翼骑兵的任务很重。”姬朔了然,“不仅要探路,更要扫荡可能潜伏的安息游骑,保障大军侧翼与水源安全。”
“正是。”蒙擎点头,“传令源信、田二郎、达赤,警惕性提到最高,遇小股敌人,务必全歼,不留报信之口。大军行进,需更加紧凑,尤其保护好驼队和水车。”
接下来的数日,燕军如同一条巨大的沙蟒,在无尽的黄沙与盐碱滩中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环境日益严酷。白天的太阳毒辣得仿佛能吸干人身上最后一丝水分,即便戴着风镜和面纱,许多士兵仍被晒得皮肤红肿脱皮。夜晚则寒风刺骨,篝火也难以驱散浸入骨髓的寒意。水源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水质也愈发苦涩咸涩,即使经过过滤,仍让人难以下咽。干裂的嘴唇、疲惫的面容,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士兵脸上。
第四日午后,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一支约五百人的安息轻骑,如同鬼魅般从一片巨大的雅丹地貌(风蚀土林)中冲出,直扑大军左翼后段的辎重车队!他们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行动迅捷如风,目标明确——那些载有清水的骆驼和沙橇车!
“敌袭!左翼后队!”示警的号角凄厉响起。
负责左翼掩护的田二郎部反应迅速,立刻分出一支千人骑兵拦截。但安息骑兵并不恋战,射出几轮箭雨,投掷了几个点燃的油脂罐(引起部分混乱),便唿哨一声,利用复杂的地形掩护,迅速脱离接触,消失在另一片土林之后。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燕军损失了数十头骆驼和少量清水,伤亡百余人。更重要的是,袭击如同阴险的毒刺,提醒着每一个人,敌人就在暗处窥伺。
“是苏林的斥候,来试探和骚扰的。”蒙擎听完汇报,面色沉静,“告诉田二郎,不必深追,加强戒备,扩大侦查范围。传令全军,队形再收紧,辎重车队移到更靠中间的位置。夜晚扎营,需加倍布置哨探和陷阱。”
袭击之后,行军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士兵们不再轻易离开大队,目光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沙丘和岩石的阴影。跳荡营的侦骑放得更远,与安息游骑的小规模遭遇战时有发生,互有伤亡。
第七日,大军抵达预定的中途最大绿洲——“苦泉”。这里有一口水量相对充沛但味道极苦的咸水泉,是穿越盐漠前半段的关键补给点。然而,当先锋抵达时,却发现泉眼附近有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水质变得更加浑浊,且周围散布着一些动物尸体,显然已被投毒。
“是安息人干的!他们想渴死我们!”愤怒的士兵喊道。
源信脸色铁青,立刻下令工兵在泉眼下游挖掘深坑,尝试过滤获取勉强可用的水,同时严查四周。
“监军,大元帅,水源被污,存量清水已不足支撑抵达下一个标记水源点。”夏侯婴忧心忡忡地报告。
姬朔与蒙擎对视一眼。这才是苏林真正狠毒的一招——不与你正面交锋,只是不断消耗你、折磨你,在这片绝地中,一点点磨掉你的体力、士气和生存资本。
“将所有存水集中管理,按最低生存标准配给。令墨衡,不惜代价,加速过滤苦泉之水,哪怕味道再差,也要保证每人每日最低饮水。同时,派人向四周搜索,看有无隐藏的暗泉或湿气之地。”姬朔迅速下令,“传令全军,说明情况,但也要告诉他们,下一个水源点‘甜水井’就在前方三日路程,只要坚持过去,便有活路!有动摇军心、抢水私藏者,立斩!”
命令被严格执行。配给减少,水味苦涩,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打击。但严酷的军纪和对“甜水井”的渴望,支撑着大军继续前行。每一步都更加艰难,干渴如同火焰灼烧着喉咙,沉重的步伐在沙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
第九日傍晚,就在人困马乏到极点时,前方斥候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发现“甜水井”绿洲!而且,未见敌踪!
绝处逢生的喜悦如同强心剂,让疲惫不堪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加快脚步向绿洲涌去。
然而,当大军前锋抵达绿洲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绿洲不大,中央那口被寄予厚望的“甜水井”已被彻底填埋,周围稀疏的棕榈树也被砍倒焚烧,只剩焦黑的树桩。更令人心惊的是,绿洲外围的沙地上,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和扎营痕迹——规模庞大,绝非小股游骑!
“中计了!”源信猛地醒悟,“苏林的主力,很可能就在附近!他故意让我们以为能在这里获得补给,诱使我军疲惫之师聚集于此……”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
如同从地底冒出,又如从沙丘后转出,无数的安息骑兵出现在绿洲周围的高地上!他们不再是小股骚扰的轻骑,而是甲胄齐全、阵型严整的主力骑兵,目测至少有三万之众!阳光下,鳞甲闪烁,长矛如林,一张张被风沙雕刻得粗犷的脸上,带着冷酷的杀意。居中一杆大纛下,一员身披华丽鎏金甲胄、留着浓密卷须的安息大将,正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陷入混乱的燕军前锋。
正是安息新任东部统帅——苏林。
他选择在这燕军最疲惫、最干渴、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张开了致命的口袋。
盐漠西行的第一场真正硬仗,就在这被毁的绿洲旁,猝不及防地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