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焚城
天元十年，九月初三。赫拉特城。
燕军大举增兵、加紧演练攻城、并开始挖掘壕沟逼近城墙的举动，终于成了压垮赫拉特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慌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城中每一个角落炸开。市井流言越发不堪，有说燕军明日便要总攻，有说木鹿降者皆被坑杀，更有甚者，传言米特里达梯欲焚烧全城粮草，逼所有人死战。
紧张与猜忌的毒雾，首先在赫拉特的上层弥漫开来。阿尔达希尔接到亲信密报，称米特里达梯的心腹军官频繁出入武库，并暗中调换了总督府附近的部分守卫。联想到之前城中商人隐约的警告，这位本就摇摆不定的守将，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九月初三，深夜。阿尔达希尔在自己的府邸密室中，紧急召见了城中几位掌握实权的千夫长和心腹幕僚。灯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不安的脸。
“燕人围城日紧，米特里达梯举止诡异，恐对我不利。”阿尔达希尔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为全城军民计，也为诸位身家性命计，我意……与燕军议和。”
密室中一片死寂。虽然不少人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主将说出“议和”二字，还是让他们心头巨震。
“将军，燕人……可信吗？”一名千夫长迟疑道。
“木鹿之事，尔等当有耳闻。燕军虽破城，但并未屠城，亦未大肆劫掠，反开仓赈济，约束军纪。其文书所承诺保全性命财产、尊重信仰，似非虚言。”阿尔达希尔缓缓道，“反观米特里达梯，丧师失地，穷途末路，如今行事愈发乖张，只怕要拉全城为他陪葬！是战是降，诸位自行抉择。但若选择降，便需当机立断，清除城中顽抗之患！”
他目光扫过众人，其中暗示不言而喻。
就在阿尔达希尔密议的同时，总督府临时居所内，米特里达梯也正与他的死忠们进行着最后的疯狂谋划。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
“阿尔达希尔那个懦夫！他一定在和燕人暗通款曲！他想用我的头，去换他的富贵！”米特里达梯低吼道，手中攥着一份刚刚截获的、疑似阿尔达希尔亲信与城外联络的密报（实为燕军故意泄露的假情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听着，明夜子时，我带亲卫直扑阿尔达希尔府邸，擒杀此獠！你们分头控制东门、武库和粮仓！然后……”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点燃粮仓！告诉全城人，要么随我死战，要么一起饿死、烧死！燕人想要一座空城、死城，就给他们！”
“总督大人，烧了粮仓，我们……”一名军官面露犹豫。
“蠢货！”米特里达梯厉声打断，“不烧，等着资敌吗？不把他们逼到绝路，谁会跟着我们拼命？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泰西封的援军必到，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若敢退缩……”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死忠们不敢再言，纷纷领命。但他们心中，那疯狂的火焰下，何尝不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然而，米特里达梯的疯狂计划，在还未实施前，便已通过城中那些早已心怀异志的贵族商贾之口，辗转传到了阿尔达希尔耳中，又经法尔汗祭司的渠道，被藤原清安获悉，火速报回城外大营。
“狗急跳墙，竟至如此。”蒙擎接到急报，冷笑一声，“传令田二郎、达赤，所部即刻进入最高战备，严密监视四门，尤其是东门！一旦城中火起或有变乱，不必等我号令，立即攻城！重点攻击东门及守备薄弱处！源信！”
“末将在！”
“你率跳荡营及五千精锐，潜至东门外三里处隐蔽待命。若见城门有异动或火起，不惜一切代价，抢门夺城！”
“遵命！”
“监军，”蒙擎看向姬朔，“你与夏侯婴镇守大营，指挥全局，接应各方。墨衡，所有震天砲、弩车，装填待发，目标——赫拉特城墙及城内疑似武库、粮仓位置，听号令覆盖射击！”
“是！”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赫拉特城内外同时收紧。燕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等待着城中猎物自乱阵脚的那一刻。
九月初四，子时前夕。
赫拉特城中，暗流已化为惊涛。阿尔达希尔接到米特里达梯可能提前动手的密报（同样是燕军放出的烟雾），决定先发制人。他暗中调集了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两千卫队，准备在米特里达梯动手前，突袭总督府。
而米特里达梯一方，也察觉到了城中异常的气氛和阿尔达希尔卫队的调动，误以为对方要对自己下手，慌乱之下，决定提前执行计划。
子时刚过，夜色最深时，变故骤生！
先是城东方向，猛然腾起一道冲天的火光，伴随着爆炸声——那是米特里达梯派去控制东门的死忠，与原本守门的、倾向于阿尔达希尔的部队发生了激烈冲突，有人情急之下点燃了门楼附近的杂物，引爆了少量储存的火油！
紧接着，城中心总督府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阿尔达希尔的卫队与米特里达梯的亲卫撞个正着，双方在狭窄的街巷中爆发了惨烈的混战！
“粮仓！有人去粮仓了！”城中更远处，传来惊恐的呼喊。米特里达梯的另一队死忠，正在试图执行焚烧粮仓的命令，与守卫粮仓的部队交上了手。
赫拉特城，瞬间陷入了多处起火、多方混战的极度混乱之中！哭喊声、厮杀声、火焰噼啪声、垂死者哀嚎声响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夜的宁静。
城外，燕军大营。
“城中火起！多处混战！”瞭望塔上的哨兵厉声高呼。
蒙擎、姬朔等人早已登上高台，眺望城中乱象。
“时候到了！”蒙擎眼中寒光暴射，“传令！震天砲，目标东段城墙、武库区域，三轮急速射！弩车，压制城头所有可见守军！源信，抢门！田二郎、达赤，全力攻城！重点突破东门及混乱区域！”
“咚！咚！咚！咚——咚！”
总攻的战鼓，在夜空中惊天动地地擂响！
三十架震天砲率先发出怒吼，石弹与燃烧物划破夜空，砸向早已标注好的城墙段落和城内重要目标。床弩的巨型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城垛。
早已潜伏至东门附近的源信，看到城门处火光冲天、守军自相残杀、城门竟被溃兵从内撞开了一条缝隙，当机立断，率跳荡营猛扑上去！
“杀进去！控制城门！”
跳荡营的悍卒如同出闸猛虎，顺着那条缝隙狠狠撞入，与门洞内混乱的安息士兵绞杀在一起，迅速扩大突破口。
与此同时，田二郎与达赤指挥的北、南两路大军，也向各自当面的城墙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守军本就因内乱而指挥失灵、士气崩溃，在燕军内外夹击、器械猛轰之下，防线迅速土崩瓦解。
越来越多的燕军从东门涌入，从其他被突破的城墙段攀上，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赫拉特的大街小巷。他们遇到仍在混战的安息人便无情剿杀，遇到跪地投降或惊慌逃窜的平民则驱赶到一边看管。
混乱中，米特里达俭带着数十亲卫，试图从西门突围，却在街角被一队阿尔达希尔的骑兵截住。乱战之中，这位穷途末路的安息前东部总督，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贯入胸膛，惨叫着跌落马下，旋即被乱马践踏，死得无声无息。
阿尔达希尔在亲兵护卫下，退守到城中心的祆祠高塔，试图组织最后抵抗。但看到四面八方涌来的燕军和城中冲天的大火（部分粮仓已被点燃），他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
“竖白旗……投降吧。”他颓然下令，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为了或许还能保全的部分家族与部下。
当黎明第一缕曙光艰难穿透赫拉特城上方的滚滚浓烟时，城中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燕字大旗插上了残破的城楼和祆祠塔顶。街道上满是尸体、瓦砾和灰烬，幸存者蜷缩在废墟角落，眼神空洞。
源信浑身浴血，提着仍在滴血的刀，向策马入城的蒙擎与姬朔禀报：“大元帅，监军！赫拉特已克！斩首万余，俘虏逾两万，余者溃散。米特里达梯死于乱军，阿尔达希尔已降。我军正在肃清残敌，扑灭余火，控制粮仓武库。”
蒙擎望着这座在火光与鲜血中陷落的城市，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冷肃的尘埃落定。“知道了。按木鹿旧例，安民、救伤、清点、布防。严查趁乱劫掠者，无论是谁，立斩！”
姬朔的目光掠过满目疮痍，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身上，又看向西方更辽远的地平线。赫拉特已下，安息东部屏障尽失。但征服的脚步不会停歇，下一站，将是更庞大、更遥远的安息腹地，是传说中的两河流域，是那座名为“泰西封”的帝国心脏。
东方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光洒在赫拉特残破的城垣和燕军黑色的旗帜上，也照亮了西征之路前方，那更加漫长而未知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