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幽禁母后
咸阳西市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另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秦宫深处酝酿。这一次,刀锋所向,并非朝堂之上的权臣悍将,而是那尊贵无比、母仪天下的太后——赵姬。
嫪毐被车裂后的第七日,一个寻常的清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却异乎寻常地聚集了数十位身着朝服的老臣。他们白发苍苍,神色肃穆,或为赢姓宗室耆老,或为三朝元老重臣。没有喧哗,没有议论,他们只是静静地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如同二十七尊凝固的石像。
他们在死谏。
为首的,是宗正赢樛,他双手高举着一卷以血书就的简牍,声音苍老却洪亮,字字泣血:“臣等昧死以谏!太后,国母也!纵有失德,岂可因嫪毐一逆臣之罪,而绝母子之情,废人伦之常?大王以孝治天下,若幽禁母后,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对列祖列宗?”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绝望。
燕使郑高站在远处宫阙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听闻,自雍城归来,秦王政便下令,将太后迁往旧都雍城的萯阳宫“静养”,实则,便是幽禁。理由是“太后受逆臣蛊惑,需静思己过”。
理由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嫪毐是太后的面首,其权势皆源于太后的宠信。嫪毐作乱,太后即便未直接参与,也难辞其咎。更重要的是,秦王政要借此,彻底斩断母系外戚对王权的最后一丝潜在影响,哪怕这个外戚,是他的亲生母亲。
宫门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赢樛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额角瞬间一片青紫:“大王!母子天性,不可废也!老臣愿以性命,换太后回銮!”
他身后的二十六位老臣,亦随之叩首,额头撞击在坚硬的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血迹渐渐晕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头渐高,又渐偏西。老臣们依旧跪着,身影在阳光下被拉长,显得愈发孤寂而固执。他们的体力在流逝,声音变得嘶哑,但那谏诤之意,却未曾稍减。
宫门,始终未曾开启。
直到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那扇沉重的宫门,才终于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出来的并非秦王,而是郎中令,他手持王诏,面色冷硬如铁。
“大王有令:尔等聚众喧哗,胁迫君王,谤议国母,其心可诛!然,念尔等年老,或有昏聩,不予重处。即刻散去,违令者——以谋逆论!”
“谋逆”二字,如同冰水泼下,让所有跪着的老臣浑身一颤。
赢樛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悲愤与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身形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宫门深处,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去。
其余老臣,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仰天长叹,最终,都在这冷酷的王权面前,选择了沉默和退却。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翌日,朝会。
秦王政高踞王座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并未提及昨日宫门前的死谏,也未曾解释关于太后的任何决定。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听取着关于军务、农事、刑狱的禀报,然后做出决断。
但在朝会即将结束之时,他却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昨日宫门前,有二十七人,不识大体,妄议国政。”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寡人念其年老,未加严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垂首肃立的群臣,“然,法不可废,谏需有度。自即日起,再有敢以太后事进谏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掷地有声:
“杀无赦。夷其三族!”
“轰——!”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位朝臣的脑海之中!夷三族!只为进谏太后之事?!
殿内群臣,无不股栗,冷汗瞬间湿透了厚重的朝服。他们终于明白,年轻的秦王,不仅仅是要幽禁他的母亲,他更要堵住天下所有人的悠悠之口,用最酷烈的刑罚,来维护他至高无上的、不容丝毫质疑的权威!
退朝后,郑高回到驿馆,荆石早已等候在此,面色凝重。
“先生,查清了。那二十七位老臣……归家后,皆被褫夺爵位,罢免官职,府邸被甲士‘护卫’,形同软禁。”
郑高默然,走到窗边。咸阳的夜色,依旧深沉。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年轻的秦王正独自坐在案前,或许在批阅奏章,或许只是在沉思。他斩断了权臣的威胁,清除了宫廷的污秽,如今,连人伦的牵绊与舆论的掣肘,也要一并斩断。
这是一个决心要成为绝对主宰的君王,一个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母子亲情的君王。
他铺开帛卷,这一次,落笔竟觉得有千钧之重:
“秦王政下诏,敢以太后事谏者,杀无赦,夷三族。二十七老臣死谏无功,反遭黜落。其意之决,其心之坚,其手段之酷,亘古罕见。为固王权,已绝人伦,塞言路。此非守成之君,实乃……虎狼之主也。秦之东出,已无人可阻,无义可拘。天下大争,必以血火涤荡,诸国……危若累卵矣。”
墨迹干透,他将帛书紧紧封缄。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荆石挥了挥手。
消息必须尽快传回。燕国,必须在这头彻底挣脱锁链的猛虎扑来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