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
相国栗腹所在的偏殿,与太子东宫的清冷截然不同。
殿内烛火通明,青铜仙鹤灯盏上跳动的火焰,将四周墙壁上绘制的云气瑞兽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而甜腻的香料气味,几乎盖过了原本应有的墨香。几名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属吏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泥塑木雕,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姬喜在卿秦“护送”下步入殿中,第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之上的人。
栗腹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身穿一袭玄色绣金的深衣,头戴玉冠。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似乎并未注意到姬喜的到来,直到卿秦上前粗声禀报,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并无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漠然,落在姬喜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器物。
“太子殿下到了。”栗腹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臣身体不适,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身体却并未离开坐席,只是微微颔首。
姬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袖中的手再次握紧。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在史书中留下恶名的权臣,那种活生生的、压迫性的气场,远非文字所能形容。他强迫自己回忆起脑中的历史案例,模仿着身体原主记忆中那懦弱而恭顺的姿态,微微低下头,避开那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相国为国操劳,辛苦了。不知……相国召孤前来,有何要事?”
他用了“召”字,而非“请”,姿态放得极低。
栗腹对姬喜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将玉珏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痛了几分:“殿下,王上之疾,日沉一日,社稷重任,即将系于殿下之身。臣等身为臣子,无不忧心如焚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姬喜的神色,继续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法度。当此危难之际,臣与太后,及诸位公卿商议,以为当务之急,是定下辅政章程,以确保殿下继位之后,政令畅通,国事不致紊乱。”
来了!图穷匕见!
姬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一股源自现代灵魂对“公平民主”的抵触感油然而生,但旋即被更强烈的生存恐惧压了下去。这所谓的“辅政章程”,在他听来,简直是一份赤裸裸的夺权声明,是要将他这个法理上的继承者,变成盖章的机器!
“不知……是何章程?”姬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并非全是演技,一半是真实的惊悸。
栗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愈发恳切:“臣等以为,殿下年轻,于国事尚欠历练。故,殿下继位后,凡军国要务,当先由臣与太后,及三位上卿共议,拟定方略后,再呈报殿下用玺。如此,既可集思广益,避免殿下独断之失,亦可安朝野上下之心。”
他说的三位上卿,不用想,必然是他的党羽。这所谓的“共议”,结果只会是他栗腹一人独裁!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荒谬感,瞬间冲上姬喜的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但理智,或者说,对历史上无数类似场景下失败者悲惨下场的知识,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直接拒绝,就是立刻撕破脸。他现在有什么资本对抗?卿秦的剑就在殿外,这宫禁之内,恐怕早已是栗腹的天下。
电光火石间,属于现代研究生的历史知识与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疯狂交融。他想起了一个典故——汉献帝与曹操。绝对的硬抗是死路一条,必须拖延,必须示弱,必须在看似屈服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依赖和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眼眶都有些泛红(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实的屈辱与无力):“相国……相国与太后,还有诸位公卿,为孤、为燕国……真是殚精竭虑……孤……孤心甚慰,亦深感惶恐。”
他语无伦次,像一个终于找到主心骨的无助少年:“只是……只是此等大事,关乎国体……是否……是否容孤细细思量几日?毕竟……毕竟父王尚在,孤此时便议定继位后之事,于心……于心实在难安……”他适时地流露出悲戚之色。
栗腹微微蹙眉。姬喜的反应,既没有断然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孝道”和“需要时间”来拖延,这稍稍出乎他的意料。在他印象中,这位太子懦弱无能,被自己如此逼迫,要么就该痛哭流涕地答应,要么就该吓得瘫软在地才对。
这种看似顺从,实则带着一丝微妙抵抗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快。但他转念一想,一个无兵无权的太子,又能拖延多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小花招毫无意义。逼得太急,反而可能让将渠那些潜在的反对者找到借口。
“殿下仁孝,感天动地。”栗腹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重新挂上那副“忠臣”的面具,“既然如此,臣便给殿下三日时间。三日后,臣与太后,再与殿下共商细则。”
他这话,已是最后的通牒,不容置疑。
“多谢相国体谅。”姬喜深深一揖,姿态卑微。
“卿秦,”栗腹不再看姬喜,转向一旁的将领,“送太子殿下回宫休息。殿下受惊了,要好生‘护卫’,莫要让闲杂人等,打扰了殿下清静。”
“末将遵命!”卿秦大声应道,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护卫”二字,咬得极重。这无异于软禁。
姬喜仿佛没有听出话外之音,再次向栗腹行礼,然后跟着卿秦,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偏殿。
返回东宫的路上,夜色深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卿秦带着一队甲士,名义护送,实则押解,气氛压抑得可怕。
姬喜沉默地走着,内心的风暴却比这夜色更加狂烈。身为一个现代人,他何时受过这等赤裸裸的胁迫与羞辱?但他更清楚,在这里,所谓的“尊严”和“公平”,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栗腹的嚣张,太后的立场,自身的孤立无援……一切都预示着,他正走在一条悬崖边缘。
回到清冷的东宫,高渐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姬喜屏退他人,只留下他。
“太子,相国他……”高渐的声音都在发抖。
姬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已不见了之前的惶恐与卑微,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狠厉。这是被逼到绝境后,属于求生者的眼神。
“高渐,《求贤令》之事,照常进行。但方式要变。”姬喜的声音低沉而迅速,“不要大张旗鼓,你亲自去,寻一个可靠的、不起眼的小宦官,扮作普通士子,将消息悄然散入学宫。尤其……要让那些不得志的、被排挤的、有真才实学却无门路的人知道。”
他不能给栗腹任何察觉并扼杀的机会,必须暗中进行。
“另外,”姬喜目光锐利地看向高渐,“你想办法,避开耳目,去查探一下大夫将渠今日在朝会上与栗腹争执的详情,以及他平日与哪些人来往,风评如何。要快,要隐秘!”
将渠,可能是他在朝堂上潜在的,也是唯一的突破口。他必须确认,此人是否真的可与之为援。
“诺!”高渐感受到太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决断气魄,心中虽惧,却也被一种莫名的信心感染,连忙躬身领命。
高渐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姬喜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宫殿中央。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斑。
三日……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一旦在那份“辅政章程”上用下燕国太子的印玺,他的命运,燕国的命运,就将彻底滑向历史的深渊。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燕孝王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
父王……您还能撑多久?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是恐惧,而是飞速闪过的各种历史片段: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所有权力更迭中的血腥与果决,都在提醒他,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活下去,掌权。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沉重而清晰。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似乎有女子尖利的声音响起:
“让我进去!我要见太子!尔等贱奴,也敢拦我?!”
姬喜眉头一皱。这个时间,谁会以这种姿态来闯东宫?
他沉声向殿外问道:“何人喧哗?”
一名守门的内侍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惨白,颤声道:“回……回太子,是、是王姬嬴氏……她、她执意要见您……”
嬴氏?
姬喜在记忆中快速搜索。王姬嬴氏……是了,那是他的一位妹妹,并非太后所出,生母地位卑微,据说性子有些……泼辣刁蛮?她此时闯来,所为何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姬喜的心头。
这深宫之夜,暗流之下,惊雷已悄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