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羌塘惊雷
乌尔衮的鹰扬轻骑,在经历了长达月余、堪称地狱般的昆仑穿越后,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终于踏上了羌塘高原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逼仄的雪山和冰川,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起伏和缓的荒原。天,蓝得令人心悸,仿佛触手可及;云,低低地悬浮着,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这里的风依旧凛冽,却少了雪山中的那种刺骨杀意,带着草原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然而,生存的挑战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水!找到水了!”一名嘴唇干裂起皮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扑向一条蜿蜒的、即将干涸的溪流。他贪婪地捧起浑浊的、带着碱味的溪水就要往嘴里灌。
“停下!”乌尔衮的厉喝如同鞭子般抽来。他策马赶到溪边,抓起一把溪边的泥土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水洼边缘泛起的白色碱渍。“这水喝不得,牲口喝了都要拉稀,人喝了,死得更快!”他经历过草原的严酷,深知这种看似救命的“水”实则是穿肠毒药。
他下令,所有取水必须寻找活水源头,或者深挖河床,寻找地下渗出的淡水。士兵们用随身的短匕和工兵铲,在干涸的河床上奋力挖掘,直到渗出浑浊但勉强可以饮用的泥水。每一滴水,都变得无比珍贵。
食物也再次告急。穿越雪山时携带的肉干和奶渣早已消耗殆尽。他们开始猎杀所能见到的一切活物:警惕的藏羚羊、肥硕的旱獭、甚至偶然遇到的野牦牛落单的幼崽。乌尔衮亲自示范,如何用最小的动静接近,用最精准的一箭封喉,避免猎物挣扎浪费体力,也避免过大的动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将军,西南方向三十里,发现吐蕃游牧部落!规模不大,帐篷约百余顶,牛羊无数!”前出侦察的斥候带回了令人振奋又紧张的消息。
乌尔衮的眼睛眯了起来,如同锁定猎物的鹰。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亲自带着几名最得力的手下,潜行到附近的高地,仔细观察了这个部落整整一天。
他注意到,这个部落的牧民显得很放松,男人们骑着马慢悠悠地放着羊,女人们在帐篷外挤着奶,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警惕性很低,显然不认为这片他们世代放牧的“后方”会有什么危险。部落里能战的青壮,恐怕不足三百。
“是苏毗部的一个小分支。”乌尔衮根据之前获得的情报做出了判断。苏毗部与朗日松赞的吐蕃本部并非铁板一块。
夜幕降临,寒风再起。乌尔衮将手下几名千夫长召集到身边,没有点火,借着微弱的星光,用石块在地上划出简单的攻击路线。
“巴特尔,你带五百人,从西面绕过去,堵住他们往大部落逃窜的路。”
“哈斯,你带八百人,埋伏在东面那片洼地,听到我的号角,立刻冲锋,驱散他们的羊群,制造混乱。”
“其余人,随我,直扑中央最大的那几顶帐篷。”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我们要的是食物、牲口,还有向导!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头人和熟悉道路的猎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子时,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鹰扬骑的战士们,口中衔着木枚,马蹄也用厚厚的羊毛布包裹,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部落的合围。
乌尔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角弓举起。
“呜——呜呜——”低沉而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羌塘夜晚的寂静!
如同平地惊雷!
原本死寂的荒原瞬间炸开!黑色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从三个方向猛地灌入了沉睡的部落!
“敌袭!是魔鬼!从雪山上来的魔鬼!”惊慌失措的尖叫、牛羊惊恐的嘶鸣、帐篷被撕裂的声音、兵刃砍入身体的闷响……瞬间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吐蕃牧民从睡梦中惊醒,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他们看到的是在火光(一些帐篷被火箭点燃)映照下,那些面容被风霜摧残得如同恶鬼、眼神却冰冷如铁的骑兵。这些骑兵并不恋战,他们的冲锋精准而高效,目标明确——抢夺堆放在帐篷外的肉干、奶疙瘩,驱赶那些惊恐的牛羊,并试图活捉任何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小小的部落被彻底摧毁,抵抗者倒在血泊中,幸存者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仿佛天降的煞神。
乌尔衮策马立于燃烧的帐篷前,火光映照着他古井无波的脸。他清点着缴获:数百头牛羊,足够大军食用数日的肉干和奶制品,还有几十名俘虏,其中包括了这个部落的小头人。
他走到那个被反绑双手、兀自强作镇定的头人面前,用生硬的、事先学会的几句吐蕃语混杂着手势问道:“逻些,哪个方向?最近的路,怎么走?朗日松赞的军队,在哪里?”
那小头人惊恐地看着乌尔衮,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骑兵,最终,颤抖着指向了东南方向……
当黎明的曙光再次照亮羌塘草原时,乌尔衮的大军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部落废墟和滚滚浓烟。他们带走了生存所需的给养,也带走了一个如同瘟疫般迅速在高原西部蔓延的恐怖消息:
有魔鬼一样的军队,从昆仑雪山而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正向逻些而去!
这个消息,比乌尔衮的军队跑得更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吐蕃西部诸部中激起了巨大的恐慌和涟漪,并终于,传到了逻些城中,摆在了朗日松赞的案头。
直到此时,这位高原枭雄才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场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的、超越他以往所有战争经验的灭顶之灾。而最先撕开他防御体系的,正是这支他最初最不以为然的、来自雪山西面的“偏师”。
羌塘的惊雷,已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