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弱水溃堤与林海孤城
粟末水的寒意渗入弱水城每一个角落。徒单录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看着漂浮的粮袋和士卒浮肿的尸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日了,水位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上游持续的“细水长流”而缓慢上涨,绝望如同这冰冷的污水,漫过每个人的胸口。
“将军,南城……南城守军私自打开了水门,绑了督战队,向燕军投降了!”副将连滚爬地冲过来,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泥水。
徒单录身体晃了晃,没有怒吼,也没有责罚。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完了,彻底完了。军心不是溃散,是已然蒸发。当信仰和纪律在超乎理解的力量面前崩塌时,忠诚便成了最可笑的陪葬。
“传令……放弃抵抗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愿意走的,从东门……各自逃命去。”
这道命令像野火般传遍全城。残存的守军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涌向并未被燕军重兵围困的东门,向着北鹿王城的方向亡命奔逃。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败绩,更是燕军能“御水而行”、“不可战胜”的恐怖传说。
李左车站在对岸高地,冷静地注视着这座不战而溃的城池。他没有下令追击,反而让开通道。这正是燕王谋划的一环——让这些惊弓之鸟,将绝望带回扶余的心脏。
“进城后,首要任务是排水清淤,修复粮仓。宁钧大夫派来的工匠队到了吗?”他问身旁的校尉。
“已候命多时,还带来了新式的抽水龙骨车。”
“很好。弱水城,从今日起,便是我大燕北进的粮秣枢纽。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它恢复运转。”
盖马密林
废弃的猎人木屋里,只有松明火把噼啪作响。乌覃只带了四名亲卫,却像山岳般沉稳。木伦台如约而至,他身后跟着两名族老和一名心腹将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
“乌覃将军,”木伦台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木伦氏愿率盖马城归顺大燕,只求燕王能信守承诺,保全我族人性命,予我等一条生路。”
乌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几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份盖有燕王玺印的绢帛推了过去。“王上敕令:木伦台若能献城,擢为辽东郡尉,秩比二千石。其部众,愿从军者打散编入各营,愿为民者,按《分田令》授田。顽抗之斛律氏及其党羽,格杀勿论。”
木伦台仔细看完敕令,尤其是那方鲜红的玺印,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几分。“谢王上恩典!末将……不,罪将定当效死!”
“如何取城?”乌覃的问题直指核心。
木伦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三日后子时,我以举火为号,亲自打开西门。届时,请将军率精锐直入府衙与军营,斛律氏的亲信部署,罪将已标注在此。”他递上一卷羊皮。
乌覃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收入怀中。“可。记住,若其中有诈……”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木伦台几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绝无二心!”
蓟城王宫
姬喜轻轻放下公子珩,为他掖好襁褓。孩子的诞生带来喜悦,也让他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他走到偏殿,那里悬挂的舆图上,代表燕国的朱红色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北蔓延。
“弱水已下,李左车正全力恢复其功能。乌覃来信,盖马城三日内可定。”尉缭禀报道,“按此速度,最迟明年开春,兵锋便可直指北鹿。”
姬喜的手指划过舆图,落在北鹿王城之上,然后继续向北,越过扶余的疆界,指向那一片代表未知的空白。“扶余之后,便是东胡。高渐,白羊部和挛鞮部,近日可有异动?”
高渐从阴影中走出:“禀王上,尉仇台的使者确实带去了重礼,但挛鞮部首领老谋深算,只收礼,不表态。白羊部首领则更为贪婪,似乎有意借此向尉仇台索取更多好处,但也未曾答应出兵。此外,我们通过灰野部散播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不少小部落都在传言,说扶余大势已去,与燕为敌必遭灭顶之灾。”
“还不够。”姬喜摇头,“要让这些草原狼群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或者……恐惧。传令乌覃,盖马城破后,将斛律氏核心人头的半数,连同我大燕的盐铁、丝绸,一并送往东胡各部,尤其是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让他们自己选,是拿着我大燕的礼物做朋友,还是像斛律氏一样,成为警示他人的标记。”
“臣明白。”高渐躬身,“另外,咸阳线报,秦将蒙骜再度伐魏,攻取卷城、酸枣等二十余城,置东郡。魏国元气大伤,信陵君魏无忌似有再次合纵之意,但各国心怀鬼胎,成效难料。”
姬喜目光微凝。中原的硝烟从未停息,秦国这台战争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碾压着山东诸国。留给他的时间,看似充裕,实则紧迫。他必须更快地整合北方,才能在未来的巨变中,拥有足够的筹码。
“密切关注中原动向。我们的根基在辽东,但眼光,必须涵盖整个天下。”
北鹿王城
溃兵带来的消息如同瘟疫,在北鹿城内疯狂传播。弱水城“神乎其技”的失守,盖马城岌岌可危的传言,让这座扶余最后的王城笼罩在末日的恐慌中。市井萧条,物价飞涨,甚至开始出现贵族暗中收拾细软,准备逃离的迹象。
尉仇台在王宫内大发雷霆,斩杀了好几个“妖言惑众”的臣子,却无法阻止恐慌的蔓延。他强行征发城内所有青壮加固城防,弄得怨声载道。斛律氏将领们依旧在主战,叫嚣着与北鹿城共存亡,但他们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逃亡潮和悲观情绪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和无力。
扶余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主干已被蛀空,只待燕国最后一阵强风,便会轰然倒塌。
南鹿大营
乌覃仔细擦拭着佩剑,剑身映出他冷硬的面容。木伦台的羊皮地图就摊在旁边,上面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处需要清除的顽抗据点。
“传令下去,‘锋矢’、‘林胡’二营,养精蓄锐,检查军械。三日后子时,随本将入城。”
“诺!”
亲卫领命而去。乌覃望向盖马城的方向,那片沉寂的林海,即将被血与火点燃。燕国的战车,碾过弱水,即将踏破盖马,向着最终的猎物,隆隆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