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风雪辽东路
姬良的到来，如同在辽东这片渐趋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他虽无实权，但宗室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每日带着几个随从，看似漫无目的地在白狼山寨与襄平城址之间游荡，时而询问屯田的收成，时而“关心”归附部落的安置，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营寨的防御、仓库的储备，以及乌覃与各部头人往来的细节。
乌覃对此心知肚明，表面上极尽礼遇，亲自作陪，有问必答，甚至主动邀请他观摩辽东营的操练，参观新设的“蒙学”，态度坦荡得让姬良几乎挑不出错处。暗地里，他却对李左车和几位核心下属下了严令：“凡军机要务、钱粮细数、以及与各部密谈，一律避开此人。他要看，便让他看那些我们希望他看到的。”
这日，天空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预示着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即将来临。姬良裹着厚厚的貂裘，站在襄平城初具雏形的土墙上，望着远处苍茫的辽水原野，以及更北方那隐约可见、属于更强大扶余部族的山林，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对身旁的乌覃道：“乌将军，此地苦寒，远甚蓟城。开拓之功虽伟，然耗费亦是巨大。听闻朝中已有非议，言道以此地之产出，远不足以支撑如此投入。长此以往，恐非善策啊。”
乌覃面色不变，目光同样投向北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良公子，蓟城繁华，自是人间胜地。然我大燕之疆域，非独蓟城一地。辽东虽寒，然土地辽阔，资源丰饶，更兼战略地位险要。昔日周室分封，亦不乏初始荒僻之地，经数代经营，终成强国。我辈今日之艰辛，正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必再受北地胡骑侵扰之苦，为了我大燕能有一稳固之后方，应对天下变局。些许投入，相较于万世之基业，何足道哉？”他顿了顿，吟哦起一句古朴的诗句，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殿下与我等，心意相通，皆为此袍泽之谊，共修戈矛，以御外侮，开拓疆土。其中艰辛，外人岂能尽知？”
姬良闻言，面色微僵，干笑两声，不再言语。乌覃这番话，既点明了大义，又暗指他是不知艰辛的“外人”，更隐隐抬出与太子的“袍泽”关系，让他一时难以反驳。
然而，姬良的到来，终究还是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些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暗中对燕国严苛“编户”制度不满的小部落头人，似乎从这位宗室公子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与白狼山的往来变得有些迟疑。黑水部虽然新败，但其残部遁入北方山林，与更强大的扶余人接触的消息，也开始隐约传来。
“乌公，这姬良在此，终究是个麻烦。不如……”李左车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低声道，“此地天高皇帝远，一场风雪，一次‘意外’，谁能查得清楚？”
乌覃立刻严厉地瞪了他一眼：“糊涂！杀了他，岂非坐实了蓟城那些人的谗言？届时殿下如何自处？我等岂不成了陷殿下于不义的罪人？”
他沉吟片刻，道：“他不是喜欢看，喜欢问吗？那就让他看个够。李兄，你挑选一队精锐，明日随我与良公子一同北上巡边，就去……灰狐族新控制的那条山口附近。让他亲眼看看，这辽东并非坦途，我等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环境与敌人。”
次日，风雪稍歇，一支由乌覃、姬良、李左车及三百精锐骑兵组成的队伍，离开了白狼山，向北而行。
越往北，地势越是崎岖，林木越是茂密，寒风也越是刺骨。沿途所见，并非都是归附的祥和景象，亦有废弃的部落营地，以及一些明显带有敌意的、躲在暗处窥探的目光。甚至有两次，从小路的密林中射出了冷箭，虽未造成伤亡，却让整个队伍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姬良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马缰，若非顾及颜面，几乎要缩回马车之中。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并非温顺的羔羊，而是潜伏着危险与杀机的莽原。
行至灰狐族控制的险要山口时，但见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仅容数骑并行。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李左车指着山口外侧一些杂乱的、非灰狐族制式的马蹄印，对乌覃沉声道：“乌公，看这蹄印，应是黑水残部或扶余人的探马，近日活动频繁。”
乌覃点了点头，对面色苍白的姬良道：“良公子请看，此地便是前线。我等在此筑城屯田，非是为了享乐，实是为了将兵锋推至此地，使我燕国腹地免受侵扰。每一步开拓，皆是用将士鲜血换来。朝中诸公，居于暖室，安知边塞之苦？”
姬良望着那幽深险峻、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山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一刻，他或许才稍稍理解了，为何太子会对乌覃如此信任，为何会对辽东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风险与牺牲。
就在巡边队伍返回白狼山的途中，蓟城传来了更加明确的消息。
燕孝王的病情急剧恶化，已连续数日昏迷不醒，太医令直言“恐就在旦夕之间”。太后下令，秘不发丧，但急召太子及重要宗室、大臣随时待命。
同时，另一封密信也送到了乌覃手中，是姬喜的亲笔，只有寥寥数字：“父王垂危，朝局将变。辽东之事，托付于卿，稳字当头，静待孤讯。”
风雪弥漫的辽东路上，乌覃勒住战马，回望南方蓟城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一场远比应对部落冲突、修筑城池更为复杂和凶险的风暴，即将在燕国的权力中心上演。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片冰雪覆盖的黑土地上，牢牢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成为太子殿下最稳固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