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青羌堡
天元十年,四月初五。青羌堡。
这座堡垒与其说是“堡”,不如说是一座依着险峻山势、用粗粝巨石和硬木垒砌而成的巨大寨落。它盘踞在两条河谷交汇处的山嘴上,背靠万丈悬崖,前方只有一条陡峭蜿蜒、布满滚石檑木防御工事的石阶路可以通行。堡墙上,裹着皮毛、挎着角弓的羌人武士身影隐约可见,警惕的目光投向山下逐渐靠近的燕军小队。
姬朔只带了荆离及五十名精选的亲卫,以及藤原清安和两名通译。一行人皆着轻便皮甲,未打旗帜,以示非战之意。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此堡首领,名为‘烧当迷戈’。”藤原清安在马上低声介绍,他这几日显然做足了功课,“烧当是羌人大部,迷戈乃其名,意为‘山鹰之眼’。其人勇悍多智,统辖附近三山谷、十余小寨,在陇西羌人中颇有威望。与安西都护府素有贸易往来,但关系若即若离,并非一心臣服。”
姬朔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简陋却实用的防御设施和羌人武士精悍的身形,心中评估着。这样的势力,不能以征服者的高傲姿态对待,但也绝不能示弱。
来到寨门前,一根粗大的原木横在路中,数名持矛羌兵拦住了去路,目光警惕。一名头插雉羽的小头目用生硬的汉语喝道:“来者止步!报上名来!何故犯我山门?”
荆离策马上前半步,沉声道:“大燕征西监军、四殿下驾临,特来拜访烧当迷戈首领。速去通报!”
“四殿下?”那小头目显然听过名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打量了姬朔几眼,又看了看他们身后不算多的随从,犹豫一下,对同伴吩咐几句,其中一人转身飞快跑上山寨报信。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山风凛冽,气氛微妙。不多时,寨门吱呀呀打开,那报信的羌兵返回,大声道:“首领有请!但……请贵客解下兵器,随从不得超过十人上山!”
荆离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姬朔却抬手制止。他微微一笑,利落地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荆离,又示意其他亲卫解除武装。“客随主便。荆离,你带八人随我上山。其余人在此等候,不得生事。”
“监军!”荆离急道。
“无妨。”姬朔神色平静,“烧当首领是聪明人。”
留下大部分亲卫和坐骑,姬朔只带荆离、藤原清安及七名徒手的精锐卫士,步行踏上那陡峭的石阶。羌兵在前引路,两侧木楼上,更多好奇或戒备的目光投来。
堡垒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显杂乱而充满生活气息。石屋木棚错落,挂着风干的肉条和兽皮,孩童在角落里张望,妇女忙着手中的活计,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烟火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但这一切杂乱中,又隐隐透出一种随时可以转入战斗的紧绷感。
最大的那座石屋前,站着一名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结实的中年羌人。他穿着缝有铜片的皮甲,外罩一件斑斓的狼皮大氅,头发结成许多细小辫子,额前戴着一枚硕大的绿松石额饰。脸庞黝黑,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尤其锐利,果然不负“山鹰之眼”之名。他左右立着几名剽悍的武士。
“远道而来的贵人,踏足我这穷山恶水的小寨,烧当迷戈有失远迎了。”烧当迷戈开口,汉语竟相当流利,只是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姬朔等人,尤其在姬朔年轻而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藤原清安那迥异于普通燕人的儒雅气质。
“首领客气。冒昧来访,乃因大军西行,路过贵宝地,特来拜会,以表敬意,亦免生误会。”姬朔拱手,不卑不亢。藤原清安在一旁同步用羌语低声翻译,确保对方能准确理解。
“哦?误会?”烧当迷戈皮笑肉不笑,伸手示意众人进屋,“我一个小小的羌人头人,哪里敢与天朝大军产生误会。只是这陇山自古多险,近来更不太平,有些野狗秃鹫到处乱窜,惊扰了贵军,倒是可能的。请——”
石屋内陈设简单粗犷,中央火塘燃着松木,噼啪作响。众人分宾主坐下,有人端上粗糙的木碗,斟满浑浊的奶酒。
“野狗秃鹫,确有其事。”姬朔接过奶酒,略沾唇即放下,“前日我军前锋,便在鹰嘴崖遭了暗算,损兵折道。不知首领对此地‘野狗’,可有耳闻?”
烧当迷戈喝了一大口奶酒,抹了抹嘴:“山高林密,什么人没有?有些是活不下去的马贼,有些……或许是西边来的客人养的不听话的狗。”他话中有话,“不过,贵人带的兵强马壮,区区野狗,想必随手就料理了。”
“料理野狗不难,难的是分清哪些是野狗,哪些是看家护院的狗,甚至……哪些狗看似野性,实则颈上有绳。”姬朔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我大军西征,只为惩戒安息暴行,打通商路,于沿途友善部族,秋毫无犯,甚至愿以公平贸易,互通有无。但对于那些颈上拴着安息绳索、意图袭扰天军的‘狗’,无论藏得多深,也必斩断绳索,敲碎狗头。”
他的话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藤原清安的翻译同样精准,石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烧当迷戈身边的武士手按上了刀柄。
烧当迷戈却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四殿下快人快语!痛快!我烧当迷戈的颈上,只有山神赐予的骨头项链,没有别人的绳索!我们羌人世居于此,靠山吃山,靠路吃路。谁让我们安安生生放牧、贸易,谁就是朋友;谁想搅乱我们的山谷,把战火烧到我们家门口,谁就是敌人!”
他停下笑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姬朔:“殿下,您的军队像天上的云一样多,从东边飘来,要往西边去。这云彩飘过,是好是坏?是带来雨水滋养草地,还是引来雷霆烧毁山林?我烧当部,还有这陇山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姬朔听明白了对方的顾虑和潜在条件。他神色稍缓:“乌云压境,或有雷霆,但目的只在惩戒远方制造乌云之人。大军过境,粮草辎重,皆愿按市价公平采买,不夺一粒粮,不抢一头羊。若首领能助我军畅通道路,提供些许便利、情报,我大燕亦不吝酬谢——盐铁、茶帛、乃至朝廷认可的互市优惠、首领尊号,皆可商议。”
利益与安全,是这些夹在大国缝隙中的部族最关心的东西。姬朔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烧当迷戈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盐铁茶帛是急需之物,互市和尊号更是长远保障。燕军势大,不可正面为敌,安息远在西边,许诺虽好但鞭长莫及……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许久,他抬起头:“四殿下是诚信之人,我烧当迷戈也不做暗事。鹰嘴崖那些老鼠,不是我们的人。但我可以告诉殿下,最近确实有些生面孔在附近山谷出没,听口音像是更西边来的,带着精良的武器和金子,试图收买一些亡命之徒和本就对朝廷不满的小部落。往西去,过了狄道,情况可能更复杂。有些部落……或许已经收了金子。”
他顿了顿,又道:“我烧当部,可以保证我势力范围内的道路畅通,为贵军提供干净的饮水地和一些向导。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更西边,不是我烧当的地盘,那里的浑水,我也不蹚。如何?”
这已是相当实际的承诺,比姬朔预想的甚至更好一些。“足够了。感谢首领深明大义。”姬朔举起那碗一直未动的奶酒,“愿山神保佑烧当部水草丰美,也愿我大燕与烧当部的友谊,如这陇山一般长久。”
烧当迷戈也举起碗,两人一饮而尽。酒很烈,带着腥膻,滚过喉咙如同火烧。
离开青羌堡时,日已偏西。烧当迷戈亲自送至寨门,还赠了几袋风干肉和奶渣作为“礼物”。
下山路上,藤原清安低声道:“监军,此人口中的‘更西边来的生面孔’,必是安息细作无疑。他们已在提前布局,搅乱后方。”
“意料之中。”姬朔翻身上马,“烧当迷戈肯合作,已是开门红。至少这一段路,我们能走得安稳些。传令给源信将军和后面的大元帅,提高警惕,尤其是过狄道之后。另外,将烧当部承诺提供向导之事通报全军,让后勤官准备与之交易的部分物资。”
他回首望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青羌堡。这一次拜访,暂时稳住了一个关键节点。但西征之路,终究要靠实力一步一步蹚过去。安息人撒出的网,绝不会只有眼前看到的这一点。
前方,山道依旧漫长,隐没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远山的轮廓之中。而暗处的敌人,或许正在某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