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砥柱中流

右北平的蝗灾，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蓟城上空。尽管姬喜严令封锁消息，但“天罚新政”的流言依旧如同瘟疫般在暗地里传播。公孙阙等人虽未在朝会上公然发难，但那若有若无的冷笑与意味深长的眼神，比直接的攻讦更令人窒息。

长乐宫内，气氛凝重。

太后将一份关于右北平灾情的简报轻轻放下，凤目微抬，看向姬喜：“太子，右北平之事，你待如何？”

姬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并未推诿，亦未惊慌，只是平静地陈述：“母后，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蝗灾乃天时所致，非关人事。儿臣已命右北平郡守全力组织扑救，并开仓借贷粮种，助受灾农户补种荞麦等短熟作物，以期挽回部分损失。”

公孙阙在一旁淡淡道：“太子殿下临危不乱，臣等佩服。然，蝗灾偏生于示范区，难免引人遐思。且扑救、借贷，所费亦是不赀。如今国事维艰，西线……”

“西线防务，儿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姬喜打断公孙阙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然，右北平百姓亦是燕国子民，岂能因天灾便弃之不顾？若如此，岂非寒了天下民心？《左传》有云：‘视民如伤’。儿臣所为，不过尽人君本分。至于所费，”他目光转向太后，语气转为恳切，“母后，示范区若能成功，未来所获，百倍于今日之投入。岂能因一时天灾，便因噎废食？”

他引经据典，占据道德制高点，又将天灾与人事切割，使得“天罚”之说难以立足。

太后沉吟良久。她自然不信什么“天罚”，但流言可畏。最终，她缓缓道：“太子既言能补救，便依你。然需谨记，民为邦本，若再生枝节，恐非蝗灾这般简单了。”

这话，既是认可，也是警告。

退出长乐宫，姬喜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知道，太后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秋收，必须成功，不容有任何闪失！

“曲阳！”

“臣在！”

“加派太医署的人，前往右北平，协助防治蝗灾后续可能引发的疫病。传令周明，涿郡示范区，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若有任何人为祸患，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

“诺！”

姬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若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就别怪孤剁了他的爪子！”

与此同时，西线易水，气氛同样紧张。

尉缭亲临最前沿的城塞巡视。秦军虽未北上，但那灭赵的赫赫兵威，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戍卒心头。

“参军祭酒，秦人……当真会来吗？”一名年轻的军侯忍不住问道。

尉缭看着对岸赵国的方向，目光深邃：“赵若亡，秦必来。然，我辈戍守于此，非为惧其来，而为使其不敢来，不能来！”他指着脚下坚固的城墙和城外密布的壕沟拒马，“看见了吗？这便是吾等之依仗！太子殿下倾尽国力，加固防线，更新军械，为何？便是要告诉那虎狼之秦，我燕国，非是任人宰割之赵！吾等身后，便是父母妻儿，便是祖宗庐墓！一步，亦不可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如山的意志，感染着周围的将士。

“赳赳老燕，共赴国难！”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城墙上响起了低沉而坚定的应和声。士气，在这无声的压力下，反而愈发凝聚。

辽西，白狼山寨。

乌覃面临的局面更为直接。扶余黑水部联合了几个不满燕国势力渗透的中小部落，集结了超过三千骑兵，开始频繁在白狼山附近游弋，试探意味明显。

“乌公，打吧！再不打，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李左车按着刀柄，眼中战意沸腾。

乌覃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黑水部实力未损，贸然出击，胜负难料。殿下正在蓟城面临难关，我们这里，不能先乱。”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嚣张？”

“自然不是。”乌覃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不是喜欢游弋吗？传令下去，所有‘货栈’加强戒备，多设弓弩暗哨。派出小股精锐骑兵，由你亲自带队，专挑他们落单的小队下手，一击即走，不留活口。我们要像狼一样，一点点撕掉他们的肉，放干他们的血，让他们疼，让他们怕，却找不到我们主力决战！”

他要用最残酷的游击和骚扰，拖垮黑水部的士气，同时向所有观望的部落展示，即便主力不出，燕国也有的是手段让他们不得安宁。

蓟城、易水、白狼山……

姬喜、尉缭、乌覃，如同三个砥柱，分别支撑着改革、边防、开拓的三条战线。他们面临着不同的敌人，不同的困难，却拥有同样的信念与坚韧。

秋日将至，那是检验一切的时刻。是新政的硕果能压倒流言蜚语？是坚固的防线能震慑虎狼之秦？还是辽东的触角能在血腥的摩擦中真正扎根？

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