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风与麟儿
辰王宫的新政余波尚未平息,那份来自龙城的密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燕国权力的最核心层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姬喜在宣布了月歌王后顺利诞下王子、母子平安的喜讯后,营帐内原本因半岛一统而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紧迫的凝重。他没有隐瞒,直接将北海大都护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内容,告知了在场的尉缭、乌覃等寥寥数人。
“匈奴头曼单于之子冒顿,率精骑五千,越北海,破我二旗,掠人口牲畜数千……其斥候已游弋于大都护府百里之外。”
姬喜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众人心中。乌覃的拳头下意识握紧,骨节发白;尉缭雪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眼神锐利如鹰;连一向跳脱的燕不疑,也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狼崽子闻到血腥气时的兴奋与警惕。
“好啊……”姬喜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寡人在东方犁庭扫穴,这头北方的老狼,就忍不住要来舔一口血了。看来,寡人给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他指的是早年北驱东胡时,曾与匈奴部族发生过摩擦,并小挫其锋。显然,头曼单于,或者说是那个叫冒顿的儿子,并未真正将燕国放在眼里。
“大王,”乌覃率先开口,声音沉毅,“匈奴此举,意在试探。掠边是假,窥我北疆虚实是真。冒顿此人,臣在边境亦有所闻,狼子野心,勇悍狡诈,非其父能比。”
尉缭补充道,语气带着历史的沧桑:“匈奴,草原之痼疾也。其来如风,其去如电,击之则散,退之复来。昔年赵国李牧,亦只能筑垒自守,伺机歼之。如今其统一在即,若让冒顿这般人物整合了草原,必成我大燕心腹之患,更甚于中原之秦!”
他们的分析,与姬喜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来自现代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统一的匈奴帝国对农耕文明的巨大威胁。
“寡人知道。”姬喜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前,目光越过已设立的北疆大都护府,投向那片广袤无垠、标注着“匈奴”、“东胡残部”的空白地带,“所以,我们不能学李牧,更不能学赵武灵王只筑长城。被动防御,永无宁日。”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海(贝加尔湖)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划过未来的漠南草原,最终落在燕然山的方向。
“我们要的,不是将狼赶走,而是……”姬喜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打入狼巢,犁庭扫穴!”
这四个字,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意,让帐内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乌覃。”
“臣在!”
“南线防务,全权交予你。易水防线,寡人要它固若金汤,成为秦军东出的噩梦!半岛新附三郡的兵马整编、盟旗深化,亦由你统筹。可能做到?”
“臣,万死不辞!”乌覃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这是将半个国家的安危系于他一身。
“尉缭先生。”
“老臣在。”
“《五年生聚令》细则,由你总揽。屯田、移民、工匠、军械、钱粮……寡人要你在五年内,让北疆的粮仓堆满粟米,武库充盈箭矢,边境屹立起新的城池烽燧!可能做到?”
“老臣,竭尽心力!”尉缭深深一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责任。
“李骁,燕不疑。”
“臣在!”两位年轻将领同时出列,眼中燃烧着战意。
“你二人,随寡人回师龙城。”姬喜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两柄即将淬火开锋的利剑,“李骁,你的‘弩骑义从’构想,寡人要看到成果!燕不疑,你的‘北疆铁骑’,寡人要他们成为能追亡逐北的虎狼之师!五年,寡人只给你们五年时间!”
“诺!”两人激昂应命,他们知道,属于自己的时代,即将在北疆的烽火中来临。
军国大事,在姬喜冷静而清晰的部署下,迅速落定。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姬喜一人。他缓缓坐回座位,脸上才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初为人父的复杂喜悦。
他再次拿出那封家书,摩挲着上面 reports月歌安好、麟儿健康的字迹。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个时代新的羁绊与希望。
“姬昊……”他低声念着为自己幼子取的名字,昊字,寓意如天空般广阔无垠。“你的父亲,要为你,也为这大燕,打下一个大大的、安稳的江山。”
喜悦与压力,家庭与天下,在这一刻交织于这位穿越者帝王的心中。
十日后,姬喜率领部分精锐及李骁、燕不疑等将领,离开辰王城,北上返回龙城。他没有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行程低调而迅速。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携带着燕王的密令,从龙城飞驰而出,奔向四方:
一骑前往北疆大都护府,命令:加固城防,谨守要塞,遇敌慎战,以挫其锐气为主。
一骑前往辽东工坊,命令:全力生产强弩、箭簇、甲胄,研发适用于骑兵的新型弩机。
一骑前往各郡县,命令:筹备粮草,统计丁口,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屯田与移民做准备。
燕国这台刚刚经历了东征胜利的战争机器,几乎没有停歇,便以一种更加高效、更加专注的姿态,转换了方向,将它的力量,投向了北方那片更加寒冷、也更加辽阔的战场。
龙城在望,那里有他刚刚生产的妻子,新生的儿子,以及,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草原的风暴。
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河风,姬喜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北海之滨的烽火,看到了那个名叫冒顿的年轻狼王。
“五年……”他轻声自语,“我们都有五年的时间。看是你这草原的狼王先整合了部落,还是我这北地的玄鸟,先炼好了锁住你的铁链!”
历史的车轮,在公元前236年的这个春天,轰然转向。中华文明与草原文明之间,一场前所未有的、由穿越者主导的全面碰撞,就此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