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血沃鹰峡与王业初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鹰嘴峡内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谷底溪流淙淙的水声。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却潜藏着数千颗紧绷的心和蓄势待发的杀机。
乌覃矗立在鹰嘴崖下一处极其隐蔽的观察点,身披与山石同色的厚重斗篷,目光如鹰隼般穿透薄雾,死死锁定着峡谷北方的入口。他的身边,只有两名亲卫和一名手持号旗的传令兵。冰冷的长剑已然出鞘,横置于膝上。
请君入瓮
当日头艰难地爬上山脊,将第一缕惨白的光投进峡谷时,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涌现,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扩大、蔓延。成千上万的骑兵簇拥着各式各样的部落旗帜, primarily挛鞮部的狼头纛,夹杂着白羊部的旋旗和沮洳部的兽骨标,带着震天的马蹄声和野蛮的呼啸,向着鹰嘴峡涌来。烟尘滚滚,遮蔽了小半个天空。
正如乌覃所料,联军的前锋并未做太多细致的侦查,或许是被“溃兵”带回的消息和内部“叛变”的流言冲昏了头脑,又或许是根本看不起那些“羸弱”的郡兵,他们几乎毫无迟疑地,一头扎进了峡谷之中。
木伦台率领的约一千五百名“扶余郡兵”精锐,按照预定计划,在谷口那片开阔的碎石地前列阵。他们穿着略显杂乱的衣甲,旗帜也不算鲜明,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胡骑,阵型似乎有些骚动和不安。
“放箭!挡住他们!”木伦台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郡兵们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落在奔腾的骑兵洪流中,如同投入大河的石子,只激起些许微不足道的涟漪。挛鞮部前锋发出嘲弄的狂笑,毫不减速地撞了上来。
“结阵!长戟向前!”木伦台继续表演,命令部队结成紧密的枪戟阵型。
两股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刹那间,人喊马嘶,兵刃交击,鲜血飞溅!郡兵们的抵抗显得“顽强”而“笨拙”,不断有士卒在胡骑的冲击下倒下,阵型也开始缓缓向后凹陷、移动。他们且战且退,一步步地将越来越多的联军骑兵引入狭窄的峡谷深处。
地狱之门
当联军前锋大半已入峡谷,中军也开始涌入,队伍因为地形的骤然收紧而变得拥挤、混乱时——
“咚!咚!咚!”
三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牛皮战鼓声,猛地从鹰嘴崖上炸响!仿佛开启了地狱的闸门!
“风!风!大风!”
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间,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怒吼!早已埋伏多时的燕军弩手,从藏身的岩石后、灌木丛中猛地站起,冰冷的弩机对准了谷中如同长蛇般拥挤的敌军!
“放!”
随着军官凄厉的号令,数百支强劲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亡的暴雨,从两侧倾泻而下!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队形,弩箭几乎无需瞄准,便能轻易地穿透皮甲,钻入血肉之躯!
“噗嗤!”“啊!”
箭矢入肉的闷响,战马负痛的悲鸣,士兵临死的惨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与马蹄声,成为了峡谷的主旋律!第一轮齐射,就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联军队伍中划开了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空隙!
“有埋伏!”
“快退!”
联军瞬间大乱!前面的想往前冲,尽快冲出这死亡峡谷;中间的想往后退,逃离这来自两侧的致命打击;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在往前涌。人马相互践踏,自相冲撞,乱成一团。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脚下!战马不断失蹄惨嘶,陷入那些看似平常的浅坑,或是被隐藏的铁蒺藜刺穿蹄甲,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下!跌倒的人马又成了后续队伍的障碍,使得混乱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
雷霆一击
“时机已到!”观察点上,乌覃猛地站起身,长剑前指,“传令!‘锋矢营’,出击!封死峡口!”
“诺!”
早已在峡口外反斜面后忍耐多时的“锋矢”重步兵,如同沉默的钢铁城墙,骤然现身!他们披着厚重的甲胄,手持长戟大盾,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台无可阻挡的战争机器,迅速而坚定地堵死了联军唯一的退路!盾牌砸入地面,长戟如林前指,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照着峡内敌军的惊恐面容。
与此同时,木伦台率领的诱敌部队也瞬间褪去了“羸弱”的外衣,如同受伤的猛兽展开了反击。他们不再后退,反而死死顶住了企图前冲的敌军前锋,与后方杀来的“锋矢营”形成了夹击之势!
峡谷内的联军,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屠戮与终结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两侧山腰的弩箭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精准地收割着生命,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和军官。谷底的联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鲜血染红了溪流,尸体堵塞了道路。
挛鞮部首领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试图向出口突围,却在“锋矢营”坚不可摧的阵线前撞得头破血流。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钻入了他的眼眶,这位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领,甚至连一声像样的遗言都未能留下,便栽落马下。
首领的死亡,成为了压垮联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残余的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哭喊着丢弃武器,试图投降,或是像无头苍蝇般在峡谷内乱窜,然后被毫不留情地射杀或砍倒。
当乌覃终于下令停止弩射,命令“林胡”锐士从出口两侧杀入,进行最后的战场清理时,鹰嘴峡内,已是尸横遍野,宛若人间炼狱。
战后余烬与捷报南传
战役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联军主力约一万五千人,除少数趁乱从两侧陡峭山坡拼死逃脱外,大部被歼于峡内。俘获敌军(主要是伤兵和不及逃跑者)约两千余人,缴获战马、兵器无算。
乌覃站在鹰嘴崖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鲜血和死亡充斥的峡谷,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
“统计战损,救治伤员,清点俘获与斩获。将挛鞮部首领及主要头目首级割下,以石灰腌制,连同捷报,六百里加急,报送王上!”他沉声下令,声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有些沙哑,“另,传书李郡守,鹰嘴峡已定,可安抚地方了。”
木伦台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身血污前来复命。他的部队作为诱饵,损失最为惨重,伤亡近三成,但经过此战血与火的洗礼,这支部队残存下来的士卒,眼神中已彻底褪去了迷茫与怯懦,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彪悍。他看着乌覃,抚胸行礼,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数日后,当鹰嘴峡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回玄菟城时,整座城池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所有的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对王师强悍武力的狂热崇拜与对未来的无限信心。李左车第一时间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庆贺大捷,并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抚恤金和赏赐发放下去,进一步稳固人心。
而在遥远的蓟城,当姬喜接到那份染着北疆风尘的捷报时,他正在与尉缭推演着天下大势。他仔细阅读着战报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乌覃关于新编郡兵在此战中表现及木伦台作用的描述。
“好!”姬喜轻轻吐出一个字,将捷报递给尉缭,“扶余之地,从此定矣。乌覃、李左车、木伦台,皆有大功。”
尉缭看完,亦是面露欣然:“恭喜王上!北疆初固,王业之基已成!接下来,便是如何消化此战果,并着手经略东胡了。”
姬喜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血沃的土地,以及更北方广袤的草原。
“传令,犒赏三军,有功者叙功升赏。令乌覃,妥善处置俘虏,择其青壮,编入屯田营。令李左车,加快玄菟郡内政建设。至于东胡……”他顿了顿,“待冰雪消融,春草复生之时,便是寡人与其会猎草原之期!”
鹰嘴峡的鲜血尚未干涸,燕国北进的步伐,却已变得更加坚定而不可阻挡。扶余篇的终章,以一场辉煌的胜利,缓缓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