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陇山道
天元十年，四月初。陇山。
秦岭余脉至此，山势陡然险峻。大军行走的官道，实则是千百年来商旅、军队在群山间硬生生踩踏、开凿出的一条蜿蜒细线。一侧是陡峭的山崖，风化严重的岩石裸露着狰狞的纹理；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传来渭水支流奔腾的轰鸣。道路狭窄处，仅容两马并行，辎重车队需小心翼翼方能通过。
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冷，即便已是初夏，山阴处仍有未化的残雪。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脸颊因日晒和高原反应泛着不健康的红。马蹄铁敲击在裸露的岩石路面上，溅起零星火花，叮当声在群山间回荡。
姬朔骑在马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坐骑的疲惫。他抬头望向连绵不绝的灰色山脊，眉头微蹙。行军速度比预想中慢。地形限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种无形的阻力似乎在弥漫。
“监军，”中军护军夏侯婴策马从前队赶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锋源信将军遣快马来报，前方二十里，‘鹰嘴崖’附近，发现大规模人为塌方，巨石树木阻塞道路，清理需至少一日。另外……”他压低声音，“清理的辅兵在乱石下发现几具尸体，看装束是前几日派出的巡逻斥候小队，皆被利刃所害，兵甲马匹尽失。”
姬朔心中一沉。人为塌方，斥候被杀，这绝不是天灾或普通马贼所为。“现场可有其他痕迹？”
“源信将军仔细勘查，乱石堆中发现少量不属于我军的箭镞残片和马蹄铁印，形制粗陋，但痕迹很新。崖顶有被踩踏和绳索拖拽的迹象。”夏侯婴禀道，“将军判断，是熟悉地形的小股敌人所为，意在迟滞我军。他已派精锐斥候沿两侧山脊搜索，并加派兵力护卫开路辅兵。”
“知道了。传令源信，稳妥为上，宁可慢些，务必保证开路部队安全。另，将此情况急报大元帅。”姬朔吩咐道。夏侯婴领命而去。
他回头看了看绵延在山道上的大军长龙。在这样的地形遭遇袭击，即便是小股敌人，也可能造成极大的混乱和伤亡。安息人或许还没到，但西域或草原上某些被安息收买、或本就敌视大燕的势力，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傍晚，大军在相对开阔的一处山间谷地扎营。营帐依着山势层层铺开，篝火星星点点燃起，炊烟与暮霭混合在一起。但营地的气氛比前几日明显紧张了许多，巡逻队增加了人数和频次，哨塔上的灯火也格外明亮。
中军大帐内，蒙擎、姬朔、源信（已从前线赶回）以及几位主要将领齐聚。帐中央的简陋沙盘上，标注着陇山道的险要位置。
“鹰嘴崖的塌方，明日午前应能清理完毕。”源信指着沙盘上一处狭窄标记，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眼神锐利如故，“末将已加派三倍斥候，前后左右二十里内，但凡能藏人的山坳、密林，皆在监视之下。今日搜索，在东北方向一道背风山谷，发现近期有人驻扎的痕迹，约百人规模，留有西域常见的毛毯残片和羊骨，但人已离去，去向不明。”
“百人……小股骚扰。”蒙擎用马鞭轻轻点着沙盘，“像秃鹫，远远跟着，伺机啄一口。杀斥候，毁道路，烧粮草，袭扰落单队伍。目的不在于杀伤，而在于拖延、疲惫我军，打击士气。”他看向姬朔，“监军，你之前在瀛洲，应对山地游击，颇有心得。你以为，眼下当如何？”
帐内目光聚焦过来。姬朔沉吟片刻，道：“此类敌手，依仗地利，来去如风，聚散无常。大军追剿，犹如重拳击絮，难着力，反易被其诱入险地。我以为，当以精制精，以游制游。”
“细说。”蒙擎示意。
“可从各军选拔善于山地行走、弓马娴熟、熟悉西域胡语或风貌的锐卒，组成数支‘跳荡营’，每营百人，配双马，轻甲强弓，由机敏果敢的低级军官率领。”姬朔走到沙盘前，手指划出几条线，“不随大队行进，而是预先散出，控制大军前后左右一日行程内的关键制高点、水源地、险要隘口。一为预警，二为反制。遇小股骚扰，则就地歼灭；遇敌情，则烽火、响箭为号。同时，责令后勤车队加强护卫，行军序列更加紧凑，减少薄弱环节。”
源信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监军此法甚好！末将愿亲自挑选士卒，组建第一支‘跳荡营’！”
蒙擎略一思索，点头：“可。但跳荡营不宜过多，三至五支即可，需与主力保持紧密联络，不可孤军深入。具体选拔、编组，源信你与监军商议，尽快办妥。另，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间口令加倍，防止敌人趁夜摸营。”
众将领命。姬朔又补充道：“此外，明日路过前方‘青羌堡’时，我欲亲自去见一见驻守的羌人首领。陇山一带，羌氐部落众多，消息灵通。或能从中探听些风声，即便不能使其相助，至少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不给我军添乱。”
蒙擎看了他一眼，颔首：“怀柔探查，亦是监军职责。可带一队精悍护卫，让藤原清安随行，他通晓各族语言，善于交际。”
议事毕，众将散去准备。姬朔走出大帐，深秋山间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星斗璀璨，银河横亘天穹，在这高山之上显得格外清晰震撼，却也格外冰冷、遥远。
远处营火闪烁，映照着巡逻士兵沉默的身影和刀枪的寒光。风中似乎带来隐约的、不属于营地方向的异响，也许是野兽，也许是别的什么。
“监军，夜寒，披上这个吧。”荆离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递过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他如今是姬朔的亲卫统领，沉默寡言，却总在细微处妥帖周到。
姬朔接过披上，道了声谢，目光依旧望着黑暗的群山轮廓。“荆离，你说，这山后面，还有多少这样的‘秃鹫’在等着我们？”
荆离沉默了一下，声音平稳：“有多少，便杀多少。末将等职责，便是护得监军与大军周全，抵达该去的地方。”
姬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他知道前路艰险，但这第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可能。他按了按腰间那枚冰凉的监军玉符，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内，藤原清安已在等候，正就着油灯翻阅一卷关于羌氐部落风俗的笔记。见姬朔进来，起身行礼。
“藤原先生，明日随我去青羌堡，探探虚实。”姬朔坐下，揉了揉眉心。
“下官明白，已略作准备。”藤原清安道，稍作迟疑，“监军，下官听闻今日之事……这西征之路，怕是比预想更为凶险诡谲。”
“意料之中。”姬朔声音平静，“若安息人让我们舒舒服服走到他们家门口，那才是怪事。真正的较量，过了葱岭才算开始。眼下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这“开胃小菜”若处理不好，也可能让帝国这柄初次全力挥向西方的利剑，未曾见血，便先折了锋芒。
夜渐深，陇山的风穿过营寨，呜咽作响，仿佛无数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注视着这支闯入寂静山峦的庞大军队。而更远的西方，那片笼罩在神秘与敌意中的土地，似乎也正缓缓睁开它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