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冰河裂,顽石崩
黑水部的冬天,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早,都要酷烈。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黑水河面,带走最后一丝水汽,留下厚厚的、泛着青光的冰层。然而,这封冻的河面,并未能给被困的黑水部带来任何希望,反而成了又一道绝望的枷锁——燕军的巡逻队,甚至能踏着坚冰,抵近到北岸弓箭的射程边缘进行挑衅式的侦查。
仆多忠实地执行了姬喜的新命令。他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小队,历经艰险,终于定位并控制了黑水部主寨上游约五里处,一处隐秘的、水质甘甜的山泉。他们没有占领,只是在泉眼周围布下了致命的陷阱和隐蔽的哨位。任何试图前来取水的黑水部人,都成了强弩下的亡魂,或被无声拖入林间,消失无踪。
主寨内,水,成了比粮食更为稀缺和致命的资源。依靠融雪和寨内几口苦涩的浅井,只能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干裂的嘴唇,无神的双眼,成了大多数族人的常态。绝望,如同寨子里终年不散的湿霉气,深深浸入每个人的骨髓。
而更让铁骨心神俱震的是,那些之前泅渡投降的族人,竟然真的被燕人放了回来!他们穿着厚实的、不属于黑水部的棉衣,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血色。他们没有被虐待,没有被奴役,反而被给予了食物和医治。他们带回了燕王的口信:“凡弃械归顺者,皆为燕民,赐田宅,免赋税,与白桦、虎纹诸部同。”
起初,铁骨狂怒地要将这些“叛徒”全部处死,以儆效尤。但当他看到那些族人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时,他高举的骨刀,最终没能落下。杀了他们,除了让剩下的族人更加寒心,还能得到什么?
流言,如同无形的毒藤,开始在寨内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南岸天天煮着粟米饭,香味都能飘过来……”
“燕人的医官,连快死的人都救活了……”
“白桦部现在过得比从前还好,再也不用担心虎纹部来抢猎场了……”
“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死?”
铁骨能感觉到,那根维系部族最后凝聚力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朽烂、崩断。他依旧每日巡视寨墙,依旧用冰冷的目光和强硬的话语弹压着任何动摇的迹象,但他自己知道,顽石般的内心,也已被凿出了裂痕。他看着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族人,看着寨中日益减少的炊烟,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燕军营垒中饱食后的操练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黑水河的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星月无光的深夜,铁骨独自一人,登上了主寨最高的望楼。他望着南方那片连绵不绝、如同星河坠地般的燕军营火,又回头望向身后死寂、黑暗的寨子,耳边仿佛能听到族人梦中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呻吟。
他想起兀术的覆灭,想起白桦部的归附,想起燕人那如同鬼魅般无处不在的袭扰,想起那冰冷而精准的弩箭,想起那些被放回来的族人空洞的眼神……
“为了……黑水部的血脉能延续下去吗?”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木栏上,粗粝的木刺扎入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煎熬。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射在覆满白霜的寨墙上时,铁骨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召集所有长老,只叫来了两位最年长、也是目前仅存的、还能保持相对冷静的长老。
“打开寨门。”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
两位长老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派人……不,我亲自去。”铁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去见燕王。”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穿着一件陈旧的兽皮袍子,一步步,独自走向紧闭的寨门。沉重的门栓被缓缓抽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哀嚎。门外,是冰冷刺骨的空气,和南岸无数道瞬间聚焦而来的、冰冷而警惕的目光。
铁骨踏出寨门,踩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黑水河。河面的冰层很厚,足以承受他的重量。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南岸的燕军营垒中,瞭望塔上的士卒立刻将情况飞报中军。
姬喜闻报,并未感到意外。他穿上那身玄甲玄氅,在乌覃、尉缭等人的护卫下,走出了营垒,来到河岸边,与踏冰而来的铁骨,隔着一箭之地,遥遥相对。
铁骨在河心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对岸那个玄色的身影。那是摧毁他部族骄傲、杀死他盟友、将他逼入绝境的敌人,也是此刻,可能唯一能给他和族人一条活路的人。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最终,用尽全身的力气,那如同顽石般从未弯曲过的膝盖,缓缓地,朝着南岸的方向,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地垂下,抵在了冰冷的河面上。
没有言语。
但这一跪,一低首,胜过千言万语。
黑水部,这肃慎诸部中最后、也是最硬的骨头,在持续的压力、资源的枯竭和人心的瓦解下,终于,折断了它骄傲的脊梁。
姬喜静静地看着河心那个跪伏的身影,看着对岸那座死寂的黑色堡垒,脸上无喜无悲。
“尉缭。”
“臣在。”
“去接收吧。依盟旗旧例行事。”
“诺。”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冰面上的雪沫。黑水河,这条见证了无数厮杀与兴衰的河流,此刻,仿佛也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一个时代,随着铁骨这一跪,彻底落幕。而燕国的北疆,终于将白山黑水最核心、最桀骜的一部分,真正地,踏在了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