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算赋与暗流
龙城会盟的盛况与燕王“法度、生民、共守”的余音尚在饶乐水畔回荡,北疆都护府的官吏们便已带着简牍、算筹与丈量工具,踏入了各部族的营地。盟誓的庄严迅速被现实的琐碎与尖锐所取代。
首先落下的,是《北疆律》中关于“算赋”的条款。不同于中原以钱币、布帛为主的缴纳方式,北疆的赋税多以实物折抵:牲畜、皮毛、草料,皆有定数。都护府派出的年轻文吏,大多出自蓟城寒门或军功子弟,怀着对新政的激情与对王命的忠诚,行事难免刻板。
在孤竹部新划定的牧场上,一场争执正在发生。
“依据丁口册,你部需纳成年公羊一百五十头,或等值皮毛!”一名脸庞尚带稚气的文吏,手持简牍,语气生硬地对聚集过来的孤竹贵族们宣布。
一位长老忍不住反驳:“这位上差,去岁风雪大,牲畜减损甚多,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部族今冬如何过活?能否宽限些时日,或减免些许?”
“《北疆律》明载赋额,岂能随意更改?”文吏寸步不让,“若都如你等这般讨价还价,王法威严何在?都督府如何运转?”
阿莫汗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锁。他已正式编入燕军,身着燕甲,此刻身份尴尬。他看向站在稍远处的月歌。月歌刚从邻近的一个小部落巡诊归来,风尘仆仆。她静立一旁,没有立刻介入,只是观察着。
这时,文吏身后的几名税卒开始粗暴地清点圈中的羊只,动作间惹得羊群惊叫躁动,更引来了孤竹牧民的怒目而视。气氛骤然紧张。
月歌终于走上前,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吏员,核验赋税,乃是职责所在。然《北疆律》亦云,‘勿夺民时,勿损民力’。眼下正值春羔待产之际,若强行征走过多种羊,恐伤部族元气,来年赋税亦无着落。可否依律中‘灾异减免’之条,核实去岁牲畜损亡,酌情缓征或分期缴纳?如此,既全王法,亦顾民生。”
她的话语引用了律法条文,合情合理。那年轻文吏一愣,他显然对律法细节掌握不够纯熟,一时语塞。旁边一位年长些的税吏见状,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此女便是王上亲封的医疫曹参赞,孤竹部首,她所言……不无道理。”
文吏脸色变幻,最终对月歌拱了拱手:“参赞言之有理,是在下操切了。待我等核实情况,再行定夺。”争执暂时平息,但孤竹贵族们脸上的忧色并未散去。他们感受到了,燕国的统治,并非仅仅是换一面旗帜,而是渗透到牛羊数量的细致管控。
月歌回到自己在龙城那间小小的官廨,发现阿莫汗跟了进来,脸上带着愤懑。
“圣女,他们这分明是刻意刁难!我们刚归附,就如此盘剥!”
月歌为他倒了一碗温水,平静地道:“非是刻意刁难,而是规矩如此。燕国欲行长治久安,必先明算赋,知丁口。只是执行之人,尚未懂得如何‘因俗而治’,略显生硬罢了。”她看向阿莫汗,“你在军中,当更能体会燕人行事,重在法度与规程。”
阿莫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我听闻,并非所有部落都像我们这般……顺从。山戎部的一些逃入深山的残部,联合了几个对赋税不满的小部落,似乎在暗中串联。还有……蓟城那边,好像也有些对尉缭都督和您不满的声音。”
月歌眸色微凝。她想起龙城会盟上,燕王那看似随意却深意存焉的问话。新政的推行,果然不会一帆风顺。表面的臣服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与此同时,在龙城都护府内,尉缭正听取着各方汇报。他对于赋税征收遇到的阻力并不意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法度之基,在于公平与可持续。”他对负责此事的李左车和几位文官主事道,“督促下面的人,既要严格执行,亦要体察实情,灵活处置。若有故意抗税者,严惩不贷;若确有困难者,可按律酌情。分寸如何把握,是对尔等的考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要看住那些实力尚存、心怀怨望的大部落首领。孤竹部有月歌在,暂时无忧。但要警惕有人借赋税之事,煽动不满。”
李左车领命,又道:“都督,乌覃将军报,漠北的屠何残部确有异动,似乎与丁零人接触频繁。是否要增兵漠南?”
尉缭眼中寒光一闪:“不必增兵。传令乌覃,加强巡哨,严密监视。同时,让木延的扶余锐士和仆多的弩手做好随时机动的准备。我们要等,等他们先跳出来。届时,方可一劳永逸。”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龙城这座新兴的城池,在春寒料峭中,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积蓄着力量,也绷紧了弦线。
月歌在灯下,继续完善着她的《北疆本草札记》,偶尔会停下笔,聆听着窗外龙城夜晚的寂静。这寂静之下,她能感觉到某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拿起那枚“医疫曹参赞”的铜印,轻轻摩挲着。燕王给予的这份职责与地位,是庇护,亦是将她与这片土地上新生的秩序牢牢绑定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