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余烬与抉择
魔鬼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一种胜利后的奇异寂静。燕军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动作熟练中带着一丝大战后的疲惫与麻木。
清理与统计
阵亡的燕军士兵被小心地抬到一边,用清水擦拭面容,覆盖上随身携带的、或是从敌军缴获的干净布帛,准备集中安葬。而敌军的尸体则被迅速剥离尚有价值的甲胄兵器后,拖至远处挖坑掩埋,以防瘟疫。哀嚎的伤兵被集中到临时搭建的医帐,随军医官和月歌夫人提前培训的医护兵忙碌穿梭,止血、包扎、处理创口,浓郁的金疮药气味混合着血腥,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完好的皮甲、弯刀、弓箭,劫掠自商队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大量的牛羊马匹。书记官们紧张地进行着清点登记,这些都是未来西征的重要补给。
俘虏的数量远超预期,超过两千人,其中以车师士兵为主,也有部分匈奴伤兵。他们被集中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间或夹杂着仇恨。
巴图鲁卸下了沾满血污的重甲,只穿着一件汗湿的单衣,大口灌着清水,听着各部将官的初步汇报。
“我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五百,轻伤无数。”一名参军沉声禀报,“歼敌预计超过三千,俘获两千余,挛鞮狐鹿姑与阿史那土门率残部千余人向西北方向溃逃。”
巴图鲁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咧嘴笑道:“值了!开门红,打出了咱大燕的威风!”他看向一旁沉默走来的乌尔衮,“乌尔衮,你这鸟儿们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搅乱后方,救出俘虏,这仗还得费点劲!”
乌尔衮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军过誉,分内之事。缴获的敌军文书正在整理,或有更多情报。”
王子的感悟
姬霆在亲卫的帮助下卸甲,他的手臂仍在微微颤抖,并非恐惧,而是长时间紧绷和用力后的生理反应。一名医护兵正在为他手臂上一道不算深的箭矢擦伤上药,火辣辣的刺痛感让他彻底清醒。
他走到一片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尸骸、残旗、燃烧的余烬、哀鸣的战马……这一切与他过去在龙城讲武堂沙盘推演时的想象截然不同。战争的残酷与沉重,如同冰冷的铁锤,敲碎了他曾经那些带着浪漫色彩的幻想。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燕军士兵,正默默地将一面从敌军手中夺回的、绣着“燕”字的小旗,插在一处显眼的位置,眼神坚定。他也看到几名车师俘虏,正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吟唱着哀悼亡者的歌谣,曲调苍凉。
“殿下,”巴图鲁粗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第一次见这场面,心里不得劲吧?”
姬霆转过身,看着这位浑身煞气却眼神清亮的猛将,诚实地点了点头:“与想象中……不同。”
巴图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习惯就好!打仗就是这样,你砍我,我杀你,看谁更狠,谁更能熬!殿下今日表现不错,临危不乱,挡住了匈奴崽子的侧击,像个咱燕国军人的样子!”
这直白的夸奖让姬霆心中微微一暖,之前的些许不适也消散了不少。
战略的十字路口
傍晚,中军大帐内,一场决定下一步动向的军议召开。李牧与燕不疑率领的中军主力尚在数日路程之外,前军的决策至关重要。
巴图鲁主张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车师国都交河城:“挛鞮狐鹿姑新败,魂都吓飞了!车师国内肯定乱成一团,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乌尔衮则持反对意见,他指着简陋的地图冷静分析:“将军,我军虽胜,亦是疲兵。强行军十日,又经血战,人马皆需休整。车师国都城墙坚固,且有冒顿主力动向不明。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冒顿主力突然南下,或西域其他邦国受匈奴蛊惑截我后路,则危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建议,就此扎营,依托魔鬼城地势稳固战线,消化战果,等待太尉主力抵达。同时,可派小股精锐,伴作大军继续西进之势,威吓交河城,并加紧对俘虏的审讯,尤其是那些车师贵族军官,或可撬开车师国内部的缝隙。”
姬霆聆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天平逐渐倾向乌尔衮。他想起李牧太尉“持重临机”的嘱咐,起身道:“巴图鲁将军勇猛可嘉,然乌尔衮将军所言,更为稳妥。我军初入西域,立足未稳,贸然深入,恐中埋伏。不如以此胜之威,迫降车师,或分化其内部,方为上策。”
巴图鲁虽然求战心切,但也并非全然莽夫,见监军皇子和李牧看重的大将都主张稳妥,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好吧,就依你们!老子就先在这魔鬼城歇歇脚,看看那些车师龟孙子敢不敢来!”
最终,前军决定采纳乌尔衮的建议,在魔鬼城一线转入防御和休整,并派出多路斥候,扩大侦察范围,严密监视交河城方向以及北方冒顿主力的动向。
暗流的涌动
决议已定,众人离去。乌尔衮却单独留了下来。
“将军,三殿下,”他低声道,“审讯俘虏时,有一名车师的低级军官,为了活命,透露了一个消息。车师国内,确实如秃忽鲁所言,并非铁板一块。大将阿史那土门是王族心腹,但另一位掌握西南边境兵权的贵族阿史德贺逻鹘,对引匈奴入室一直不满,其部族驻守在离此不远的‘白水涧’。”
乌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让这‘白水涧’,变成撬动车师国的第一道裂痕。”
帐外,西域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清冷的光辉洒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也照亮了燕国西征道路上,第一个需要运用智慧而非纯粹武力去攻克的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