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虚实之间

蓟城驿馆内，扶余王子尉迟术凭窗而立，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市，眉头紧锁。他已在这繁华的燕国都城盘桓数日，所受礼遇不可谓不周，燕国丞相曲阳亲自设宴款待，席间珍馐美馔，歌舞升平。燕人也似乎毫不避讳，任由他参观市井，甚至远远眺望过戒备森严的武库和军营一角。

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燕国的富庶与军容，远超他的想象。那整齐划一的巡城士卒，那市集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尤其是那隐隐传来的、不同于任何已知兵器的机括声响，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而，燕王却始终称病不朝，将他晾在驿馆。负责接待的燕国官员态度谦和，但一触及正题，便左右而言他，只反复强调燕国对和平的渴望与通商的诚意。他安插在燕国低级官吏中的眼线，也隐约传来消息，似乎燕军主力确实被东胡白羊部牵制，南鹿城守备并非无懈可击。

“王子，”一名心腹随从低声道，“燕人究竟是何意图？若其国力果真如此强盛，为何对我扶余如此……客气？若其外强中干，又为何敢如此晾着王子您？”

尉迟术揉了揉眉心：“这正是燕人的高明之处。他们在向我们展示肌肉，却又故意留下破绽。那位燕王姬喜，绝非易与之辈。他在等，等我们先沉不住气，等我们露出更多的底牌。”他沉吟片刻，“继续打探，尤其是关于燕国与东胡其他部落的往来，以及……那位燕王，究竟是真病，还是假恙。”

与此同时，蓟城王宫内，姬喜并未闲着。田玥有孕的消息被他严令封锁，仅限于椒房殿内少数心腹知晓。他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书房，处理政务，只是去往后宫的次数更勤，待的时间也更长了些。

“王上，尉迟术这几日看似安分，实则小动作不断，试图收买我朝小吏，打探消息。”高渐如同幽灵般出现，低声禀报。

“让他探。”姬喜头也未抬，正在批阅一份来自宁钧关于新式舰船（用于未来沿海运输和可能的跨海作战）的草图，“传令下去，可以让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流到他耳朵里。比如，寡人因北疆战事不利，忧心成疾；又比如，朝中大臣对持续投入北疆颇有微词，认为劳民伤财。”

“诺。”高渐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这时，尉缭与曲阳联袂求见。

“王上，灰野部秃发再次遣密使来报。”尉缭呈上一卷小小的羊皮纸，“白羊部与尉仇台的勾结已近乎公开，白羊部大人已应允，若我军进攻北鹿王城，他们将出兵截断我军退路，并袭击南鹿城。作为回报，尉仇台许诺割让边境三处水草丰美之地。”

“果然按捺不住了。”姬喜冷笑一声，“灰野部那边呢？”

“秃发表示，他们已做好准备，只要我军发动，他们便会按照约定，袭击白羊部后方牧场，抢夺其牲畜人口，让其首尾难顾。但他再次强调，需要我军提供的兵甲和粮食，必须尽快到位。”

“给他。”姬喜果断道，“告诉秃发，他的功劳，寡人记下了。待平定扶余，寡人不会亏待真心相助的朋友。”

曲阳则汇报了财政情况：“王上，新调整的商税以及对盐铁专卖的加强，已初见成效，府库压力稍缓。然若要支撑一场灭国之战，以及后续的大规模移民安抚，仍显不足。与肃慎等部的贸易利润，目前看来，尚需时日积累。”

“寡人知道了。”姬喜并不意外，“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告诉宁钧，他之前提及的，在辽东南部寻找易开采铁矿和煤矿之事，要加快。有了稳定的煤铁来源，我们才能打造更多的兵甲农具，降低成本。”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待两人退下，姬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信步走向椒房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田玥正靠在软榻上小憩，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一名侍女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看到姬喜进来，田玥欲起身，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那里正在孕育着他的孩子。

“今日可还难受？”他低声问。

田玥摇摇头，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好多了，让王上挂心了。”

“无事便好。”姬喜看着她，朝堂上的算计、战场上的谋略带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这个认知让他对“未来”有了更具体、更迫切的期待。他必须要赢，不仅要赢得眼前的战争，更要为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赢得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安全的国度。

他必须让尉迟术带着错误的情报回去，必须让尉仇台和白羊部在自以为是的算计中，一步步踏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虚实之间，攻心为上。这盘跨越千里的棋局，已到了中盘搏杀的关键时刻。而姬喜，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以他独有的耐心和智慧，悄然推动着历史的车轮，驶向他所期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