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深耕辽水
太后的首肯，如同在厚重的冰面上凿开了一道裂隙。姬喜深知，这道裂隙若不及时拓宽、加固，随时可能重新冻结。他必须抓住这宝贵的“试行期”，让东进战略的根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深深扎入辽东的黑土。
蓟城东宫的灯火，彻夜常明。姬喜、曲阳、尉缭三人，围着那幅日渐详尽的舆图，将乌覃传回的一卷卷兽皮图、竹简信息逐一核对、标注。
“殿下，”尉缭的手指沿着辽水（今辽河）流域滑动，“乌公来信，辽水两岸土地之肥沃，远超预料。其下游平原，可开垦为良田万顷。其中游支流河谷，宜设堡屯兵。其上源山林，多产柘木、铁矿。此地，实乃天赐我大燕之基业！”
曲阳则更关注人事：“乌覃回报，辽地部族多以渔猎为生，间有粗放农耕。其民彪悍，然各部互不统属，大者数千人，小者数百人，易于分化。目前接触之部族，对中原盐铁、布帛渴望甚切，尤喜我燕国‘玉版盐渍’之精盐。乌覃已借此，与几个靠近辽西的部族头人建立了初步交情。”
“好！”姬喜精神振奋，“告诉乌覃，盐铁贸易可再放宽些许，但必须换取实实在在的东西——要么是他们的子弟入商队为质，来蓟城学宫‘观摩’；要么是允许我‘商队护卫’在其领地附近，建立几处小小的、用于囤货和休整的‘货栈’。”这货栈，未来便是燕国在辽东的楔子与前哨。
他转向曲阳：“奏请母后，言及边市初见成效，胡人归心，请求准许在辽西之畔，增设两处小型仓廪，用以囤积互市物资，并迁流民五百户，于此开垦荒地，就近生产部分粮蔬，以节高官途转运之费。”这是明修栈道，将触角正式伸向辽西。
“臣即刻去办。”曲阳领命。
“尉缭先生，”姬喜目光炯炯，“弩锐营轮防之兵，到了北境，休整操练之余，可多派斥候，熟悉辽西地理气候。将来，他们或许是要在辽水畔作战的。”
“殿下放心，臣已着手调整训练科目。”尉缭沉稳应答。
辽西，白狼山麓。
乌覃站在一处新搭建的简陋木寨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与脚下流淌的河水。这里是他选定的第一个“货栈”地点，背山面水，易守难攻。几十名商队护卫正挥汗如雨，加固木墙，挖掘水井。更远处，一些穿着破旧燕人服饰，实则由军中斥候假扮的“流民”，正在清理土地，做出准备开垦的姿态。
一个穿着豹皮、头上插着雉羽的濊貊部族头人，在几名族人的簇拥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乌覃笑着迎上去，通过通译，递上一小袋雪白的精盐和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匕。
“头人请看，这只是我燕国货物之九牛一毛。若贵部愿与我长久贸易，保我货栈平安，此类好东西，要多少有多少。甚至……可以帮助头人，对付西边那个总是抢你们猎场的部落。”乌覃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那头人看着精盐和短匕，眼中闪过贪婪与挣扎，最终，他重重拍了拍胸膛，用生硬的腔调说了几个词。通译连忙道：“乌公，他说……朋友，好！地方，给你们！但盐，铁，要多！”
乌覃笑容不变：“那是自然。我燕人，最重信誉。”
蓟城，长乐宫。
太后看着姬喜再次呈上的、请求在辽西建仓迁民的奏疏，眉头微蹙。
“太子，互市方才开始，便急于在边地建仓迁民，是否操之过急？迁移民众，若安置不当，引发边衅，或与当地土人冲突，该当如何？”
“母后明鉴，”姬喜早有准备，“所迁之民，皆为自愿前往之流民、贫户，朝廷只需提供最初之粮种、农具，彼等便能自食其力，并非沉重负担。选址辽西，正在于其地近边市，所产粮蔬可直接供应互市，减少从中原转运之耗，长远来看，实为省费之策。至于土人……”姬喜语气放缓，“儿臣已严令乌氏商队及边军，务必以怀柔为主，公平交易，绝不可恃强凌弱。若有些许摩擦，当地守将亦可及时弹压，不致酿成大祸。此举，实是为将边市之利，真正落于实处。”
太后听着姬喜条理清晰的陈述，又想到国库确实日渐空虚，若能以此法节省边费，倒也不错。她最终挥了挥手：“既如此，便依你。然需谨记，稳妥为上，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谢母后！儿臣定当谨慎行事！”
数月之后，辽西仓廪。
第一批五百户移民，在军队的护送下，抵达了辽水支流旁选定的一片河滩地。他们带着茫然与希望，开始砍伐树木，搭建窝棚，开垦着这片陌生的黑土地。与此同时，两座土木结构的仓廪也在河边拔地而起，虽然简陋，却标志着燕国力量在此地的正式存在。
乌覃的商队活动更加频繁，他的“货栈”在辽西乃至辽东腹地，又增加了两处。通过盐铁和巧妙的纵横之术，他拉拢了一批小部落，对少数桀骜不驯的，则暗中记录，等待未来。
而在蓟城，一份由曲阳主笔、尉缭与淳于润色补充的，厚厚的、详尽的《辽东拓殖疏》草案，已经悄然完成，被姬喜锁入了东宫最隐秘的柜中。草案里，系统地规划了未来五年，如何在辽东筑城、屯田、移民、练兵，甚至如何利用水路，将影响力辐射向更远的南方（朝鲜半岛）。
姬喜抚摸着这份承载着燕国未来的草案，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辽水之畔升起的炊烟，听到了黑土地上响起的燕歌。
东进的棋子，已然落下。接下来，便是耐心地浇水、施肥，等待它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之时，长成参天大树。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或许不多，秦国的战鼓声日益迫近，但他必须，也一定能让燕国，在这片更广阔的天空下，找到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