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梁浮华
离开那片被暮色与绝望笼罩的新郑,姬喜一行转而向西,渡过济水,进入了魏国的疆域。与韩国的死气沉沉不同,甫一踏入魏境,一股浮华喧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越是靠近都城大梁,这种气息便越是浓郁。道路两旁田亩的耕作情况似乎尚可,但沿途所见市镇,无不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往来商旅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然而,若细看那些在街角巷尾蜷缩的贫民,观察那些守卫关卡的魏卒眼中偶尔闪过的迷茫与懈怠,便能察觉到这繁华之下,潜藏着与韩国相似的、甚至更为深刻的危机——一种精神上的靡散与方向上的迷失。
大梁城,作为曾经的中原霸主之都,其城墙之高,池壑之深,市井之繁华,远非新郑可比。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外面的烽火连天、强秦压境,都与这座巨大的城池无关。
魏王假在宫中设宴,款待燕王。宴席之奢华,令见惯了北地简朴与邯郸紧张的姬喜都暗自咋舌。青铜器皿光可鉴人,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舞姬身姿曼妙,乐师技艺高超。
“燕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魏王假高踞主位,面色红润,举杯相邀,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且满饮此杯,尝我大梁美酒,观我魏宫歌舞!”
姬喜举杯相应,目光扫过殿内觥筹交错的魏国群臣,缓声道:“魏都繁华,果然名不虚传。寡人一路行来,见商旅不绝,仓廪似也充实,可见大王治国有方。”
魏王假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哈哈一笑:“寡人不敢自比先祖文侯、武侯之伟烈,然守成尚可。我大梁城高池深,带甲数十万,积粟可支十年!秦人虽强,若敢来犯,必令其铩羽而归!”他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那西边的威胁拂去,“况且,齐楚皆大国,岂能坐视秦人独吞天下?合纵之势,未必不可再起!”
侍坐在侧的一位魏国老臣连忙附和:“大王所言极是!我魏国据中原腹心,表里山河,岂是韩、赵可比?秦人欲东出,必先掂量轻重!”
姬喜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王雄才,自然无惧。然寡人途经邯郸,见李牧将军与秦军王翦部对峙,战况激烈。秦人用兵,向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恐非易与之辈。不知大王于边防之事,可有新的筹划?”
魏王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李牧?确是一员良将,可惜赵王不能用其才。至于我魏国嘛……”他拖长了语调,又饮下一杯酒,“西境有晋鄙将军镇守,足以当之。燕王不必过虑,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兵事!来,再饮!”
另一位看起来较为清醒的大臣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看到魏王假兴致正浓,以及其他同僚递来的眼色,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举起了酒杯。
姬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随着众人饮酒,观赏歌舞。他明白了,魏国的根子已经烂了,这表面的繁华,不过是灭亡前最后的狂欢,这位魏王,早已在自我麻痹和群臣的阿谀中,失去了对危险最基本的警觉。
宴席在一种虚浮的热闹中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
离开王宫,姬喜婉拒了魏王安排的更多游乐项目,只提出想去凭吊一下信陵君魏无忌的故居。这个请求让陪同的魏国礼官有些错愕,但还是依言安排。
信陵君府邸,位于大梁城西,如今已是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只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看守着这偌大而空旷的宅院。
老仆听闻是燕王前来凭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颤巍巍地打开侧门,引姬喜入内。庭院深深,楼阁依旧,却掩不住那股人去楼空的寂寥。昔年窃符救赵、合纵抗秦的豪情壮志,仿佛还残留在梁柱之间,却被厚厚的尘埃所覆盖。
姬喜独自站在庭院中那棵巨大的古槐下,秋风拂过,落叶萧萧。他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叹息在这里回响。
“大王也知我家公子?”老仆的声音带着哽咽。
“天下谁人不识君。”姬喜轻声道,“当年率五国之师,败秦军于河外,追至函谷,使秦人不敢东出。如此豪杰,寡心向往之。”
老仆长叹一声,老泪纵横:“是啊……若公子在,若能一直得先王信任,这魏国,这天下……何至于此啊!可惜,可叹!”
离开信陵君故居,姬喜的心情更加沉重。英雄已逝,精神不存,剩下的只有醉生梦死。
然而,就在这片浮华与腐朽之中,姬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通过秘密渠道,他得知了一个人——龙阳君。此人以男宠之身侍奉魏王,在魏国朝堂上位高权重,名声并不佳。但郑高之前的情报和姬喜自己的观察却显示,此人与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的佞臣似乎有所不同。
姬喜决定,冒险一见。
会面安排得极其隐秘,是在龙阳君名下的一处不起眼的别业中进行。没有第三人在场。
龙阳君其人,果然姿容秀美,虽已不再年轻,但风韵犹存,举止间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息。他见到姬喜,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嘴角含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燕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大王避开众人,独见龙阳,所为何事?”
姬喜开门见山:“寡人听闻君上不仅深得魏王信重,更兼通晓世事,消息灵通。此番前来,一为见识大梁风华,二来,也想与君上做笔交易。”
“哦?”龙阳君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姬喜,“大王欲与龙阳做何交易?龙阳不过一介弄臣,恐怕帮不上大王什么。”
“君上过谦了。”姬喜平静道,“寡人欲求的,非是兵马粮草,也非朝堂承诺。寡人想要的是……书。”
“书?”龙阳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魏国承文侯、武侯之烈,底蕴深厚,典籍丰富。尤其是当年文侯时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大贤讲学,以及后来石申夫等天文历算之学,多有孤本藏于大梁。寡人愿以北地特产之良马、皮毛、药材,换取抄录这些典籍的机会。”姬喜目光坦诚,“文明之火,不该因战乱而熄灭。燕国僻远,愿为天下存续一丝文脉。”
龙阳君闻言,脸上的慵懒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大王志向,果然与众不同。不图眼前之利,而谋万世之基。龙阳在这大梁城中,见惯了争权夺利,蝇营狗苟,倒是许久未见大王这般……清澈的目光了。”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大梁不夜的灯火,声音低沉了几分,“此事……倒非不可为。宫中藏书,龙阳确实有办法让人抄录。北地之物,在大梁亦是紧俏。只是,此事需隐秘,大王亦需保证,这些典籍,只用于传承学问。”
“寡人可对天立誓。”姬喜郑重道。
“如此……”龙阳君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姬喜,“便依大王。具体细节,龙阳会派人与大王的随从接洽。只是,大王需尽快离开大梁。”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此地笙歌,已是末路之音。这满城的灯火,照亮的,不过是……墓道罢了。”
姬喜心中一震,深深看了龙阳君一眼。此人,果然不简单。
“寡人明白,多谢君上。”
这次秘密会面,短暂而有效。姬喜得到了一份意外的,也是极其宝贵的收获——为燕国获取魏国珍藏典籍的机会。这比任何军事援助或空洞的盟约,都更有长远的价值。
离开别业,回到馆驿,姬喜立即吩咐乌覃,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负责与龙阳君方面的对接,务必将抄录典籍之事办妥。
站在馆驿的露台上,俯瞰着大梁城不夜的灯火,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笙歌,姬喜心中没有一丝沉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魏王假的盲目自信,龙阳君那句“墓道”的判词,交织在一起。
韩、赵、魏,三晋之地,曾经的中原霸主,如今或垂死挣扎,或苟延残喘,或醉生梦死。它们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而燕国的路,在北方。
